第400章 银杏树(1/2)
梅雨在六月第一天忽然停了。
雨停得不彻底,天还是灰的,但那种灰变薄了,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棉布,经纬之间已经透得出后面的光。院子里的银杏树在雨里泡了将近十天,叶子沉甸甸的,颜色深到几乎发黑。那些叶尖上的水珠在雨停之后还挂了一阵,然后一颗一颗地落下来,打在下去,终于安静了。
鹿悠悠在工作室里把雾蓝长裙的裁片从收纳箱里取出来。裁片叠了两天,边角被压出浅浅的折痕。她把裁片一片一片铺在工作台上,用手掌从中心向四边抚平,然后用熨斗隔着薄棉布烫了一遍。蒸汽升起来,雾蓝在蒸汽里变深,又变浅,那些折痕在热气中慢慢舒展,像被雨水泡皱的叶子在太阳底下重新展开。
顾希言是上午回来的。他在读高中(希言已经上高中了,离家有点远,平时会时常住宿),这学期结束了,坐了夜车。进门的时候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袋口用麻绳扎着。鹿悠悠听见玄关有动静,从工作室走出来,看见他正弯腰换鞋。顾希言抬起头,叫了一声“妈”。他比走之前瘦了一点,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
“回来了。”鹿悠悠靠在工作室门框上。
“嗯。车晚点了,天亮才到。”顾希言把麻布袋子放在矮柜上。“给你带了点东西。”
小月亮从客厅跑出来,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看见顾希言,叫了一声“哥哥”,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顾希言蹲下来,让她抱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又长高了。”
“你走了好久。”小月亮说。“银杏树都长满了。”
“我走的时候才刚发芽。”
“现在叶子很厚了。爸爸说,比往年都厚。”
顾砚屿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天因为顾希言要回来,他特意推迟了会议回来一会儿和希言一起吃午餐。“回来了?先洗脸,早饭在锅里。”
顾希言叫了一声“爸”。顾砚屿点了点头,又回厨房,把火关小了一点。锅里煮着粥,案板上切了咸菜,旁边还放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顾希言洗完脸,走到客厅。小月亮拉着他,非要给他看植物图鉴。顾希言在沙发上坐下来,小月亮把书摊在他膝盖上,翻到银杏那一页。“你看,和院子里那棵一样。”
“一样。但院子里的叶子更厚。”
“妈妈说的。她说南方的雨多,叶子长得快,但不够厚。”
顾希言笑了一下。他打开那个麻布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盒子。盒子是旧木做的,边角磨得发亮。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布料。灰蓝色的,比雾蓝深一点,比浅灰蓝浅一点,经纬之间夹着极细的白色纤维,像雨丝织进去又化了。
“在海边一个小城里看到的。手织棉,当地一个老太太做的。只有这一卷,我全买了。”顾希言把布料展开半米。“妈,你看能不能用。”
鹿悠悠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布料厚实,但柔软,表面有细微的凹凸,像被风吹过的水面。她把布料对着窗口举起来,光线从纤维之间透过去,那些白色细丝在光里几乎透明。“手织的?”
“嗯。老太太说织了一个月。”
“能做一件秋天的外套。但现在不急。”
顾砚屿从厨房端着粥和菜出来,看了一眼那卷布。“这布好。你妈喜欢。”
顾希言笑。“就是给妈的。”
顾砚屿把做好的午餐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拿碗筷。小月亮已经爬到椅子上,伸手去够那个木盒子。顾希言把盒子盖上,推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先吃饭。吃了饭再看。”
午饭吃得很慢。顾希言讲南方的事,说海边小城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天能下三四场。说老太太织布的时候不用尺,用手量,一臂宽就是一尺。顾砚屿一边听一边喝午餐,偶尔和助理发信息说一句些公司的事。就餐期间希言说起他在南方逛过几家旧书店,有一家在海边,门口也种了一棵银杏,但叶子很小,比院子里这棵小一半。小月亮问:“那它的叶子会掉吗?”顾希言说:“会。但掉得早,还没黄就掉了。”小月亮说:“院子里的不会。它刚长好。”
鹿悠悠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看一眼顾希言。他晒黑了一点,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是南方小城里买的。她没问。顾希言也没说。
吃完午饭,顾砚屿去公司了。他走之前站在门口,回头看了鹿悠悠一眼。“长裙今天寄?”
“嗯。上午寄。”
“我下午早点回来。带绿豆糕。”
小月亮从椅子上跳下来。“城南那家?有银杏叶的?”
“有。每年六月做一批。”顾砚屿推开门,走了出去。
鹿悠悠回到工作室,把雾蓝长裙从人台上取下来,平铺在工作台上,做最后一遍检查。胸围、腰围、臀围、裙摆弧长、领口弧长。每一项都量了两次。没有问题。她把长裙叠好,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袋口用别针别住,准备上午寄给客户。
顾希言走进工作室,站在工作台旁边。他看了一会儿那条雾蓝长裙,又看了一眼墙角立着的雾蓝余布。“小月亮的短裙也是这块布?”
“同一块。短裙裁完剩了半匹,够做长裙,还能再做一条短裙。”
“再给小月亮做一条?”
鹿悠悠看了他一眼。“她不缺裙子。”
顾希言笑了一下。“那就留着。以后再说。”
希言站在工作室里没有走。鹿悠悠坐到缝纫机前,开始车长裙的领口。圆领的弧线和短裙一样,但长裙的领口要稍微深一点,因为裙长增加了,领口如果太浅,整个人会被裙子压住。她在版型图上把领口弧线往下移了半厘米,然后用斜裁的雾蓝布条包边。包边条要拉紧一点,但不能拉过头,圆领的弧度不能变。
顾希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鹿悠悠车领口,看了一会儿,说:“妈,你手指比针快。”
“针速调慢了。雾蓝薄。”
“小月亮那件短裙也是你做的?”
“嗯。”
“她穿去学校那天,同桌问哪里买的。她说是妈妈做的。”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里的活。“你怎么知道?”
“她昨天打电话告诉我的。打了二十分钟,一直在说裙子。”顾希言靠在椅背上。“她说雾蓝配白扣子,干净。”
鹿悠悠继续车领口。针脚在雾蓝布面上均匀地延伸,像一条极细的雨线。顾希言没有再说话,只是坐着看。他看鹿悠悠把领口包边条拉紧,又松开一点,又拉紧,反复三次,然后才踩下踏板。领口的弧线在针下缓慢成形,圆润,利落,像一朵半开的花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
傍晚,鹿悠悠把长裙从缝纫机上取下来,挂在人台上。雾蓝在灰蒙蒙的上午光线里接近白色,只有裙摆被风吹动的时候,才露出那一层淡淡的蓝,像一小片被折起来的、雨后的天空。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长裙比短裙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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