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银杏树(2/2)
“为什么?”
“短裙像雨。长裙像雨停之后的天。”小月亮说。“雨下的时候天是灰的,但雨停之后,云会裂开一条缝,那条缝就是雾蓝的。”
鹿悠悠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想了一下小月亮说的话。短裙像雨,长裙像雨停之后的天。她低头看了一眼人台上的长裙,裙摆的弧线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小片正在从云里露出来的天空。
顾希言站在客厅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那些叶子在雨停之后更重了,叶尖挂着最后几颗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鹿悠悠:“妈,这棵树今年是不是长得特别满?”
“梅雨泡了十天。叶子吸足了水。”
“我走之前才刚发芽。”
“你走了快四个月。”
顾希言点了点头。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小月亮跟出去,站在他旁边。“哥哥,你走之前给它浇过水。”
“浇过。走那天早上浇的。”
“它记得你。”
顾希言笑了一下。“树不认识人。”
“认识。”小月亮说。“你走之后它长了好多叶子。爸爸说,那是替你长的。”
顾希言没有反驳。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微颤动。水珠落下来,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晚餐前,顾砚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那家老铺子的绿豆糕,上面印着银杏叶的形状。小月亮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跑到工作室门口。“妈妈,爸爸买回来了。有银杏叶。”
鹿悠悠走出来,拿了一块。绿豆糕很甜,印上去的银杏叶纹路清晰,边缘整齐。顾砚屿把纸袋放在桌上,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人台上的雾蓝长裙。“做完了?”
“做完了。明天寄。”
“客户会喜欢吗?”
“会。但不确定她会不会加单。”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司的文件摊开。顾希言坐在他旁边,翻着那本植物图鉴。小月亮靠在顾砚屿肩膀上,吃着绿豆糕。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有开,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还是顾砚屿做的。他炒了两个菜,热了粥。四个人坐在餐桌前,小月亮坐在顾希言旁边,把植物图鉴摊在膝盖上。顾砚屿给鹿悠悠夹了一筷子青菜,鹿悠悠给他盛了一碗粥。顾希言看着他们,说:“我在学校的时候,最想家里的粥。”
“那边的粥不好吃?”顾砚屿问。
“好吃。但不一样。”顾希言说。“学校的粥稀,家里的粥稠。”
小月亮说:“哥哥,你下次走的时候,让妈妈给你带一罐粥。”
顾希言笑。“粥带不了。会坏。”
“那就带布。妈妈做的布不会坏。”
鹿悠悠抬头看了小月亮一眼。小月亮低头吃饭,像什么都没说。
晚饭后,顾希言帮鹿悠悠洗碗。顾砚屿在客厅处理文件,小月亮回房间看书。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顾希言把洗好的碗递给鹿悠悠,鹿悠悠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很顺,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
洗完碗,顾希言走到工作室门口。他看了一会儿工作台上的版型图,然后说:“妈,我下学期可能去实践。半年。”
鹿悠悠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什么时候走?”
“九月。”
“那还有三个月。”
“嗯。来得及看你做秋天的外套。”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走到工作室,把雾蓝长裙从人台上取下来,叠好,装进布袋里。顾希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鹿悠悠听见他走进客厅,和顾砚屿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小月亮在房间里翻书,纸页哗哗地响。
第二天早晨,天终于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打在银杏树上,那些被雨泡了十几天的叶子在光线里亮了一下,叶脉清晰可见,像叶子内部的骨架正在从里面往外照亮。小月亮穿着雾蓝短裙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微颤动。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门口。
鹿悠悠站在厨房窗口看着。顾希言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今天寄长裙?”
“嗯。上午寄。”
顾希言点了点头,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顾砚屿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一眼鹿悠悠。“下午我早点回来。带鱼。”
“好。”
顾砚屿推开门,走了出去。小月亮跑进来,手里拿着那片顾希言昨天捡的银杏叶。叶子在晨光里亮着,边缘完整,叶脉清晰。“妈妈,这片叶子可以夹在书里吗?”
“可以。别压太紧,会碎。”
小月亮跑回房间,把叶子夹进植物图鉴里。鹿悠悠喝完水,走进工作室,把帆布袋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她出门前看了一眼人台,空着。工作台上铺着新画的版型图,顾希言带回来的那卷手织棉放在旁边。她拿起铅笔,在版型图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手织棉,灰蓝,圆领对襟,袖宽,衣长至膝。下月开裁。”
顾希言站在门口。“妈,我帮你寄吧。”
鹿悠悠看了希言一眼。“你不是要整理行李?”
“不急。下午再整。”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上午的光线里安静地亮着。那些叶子已经不再生长了,它们就是叶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种绿。但长裙的雾蓝正在等着被寄出,像一片刚刚从云里露出来的天。手织棉在工作台上,等着下一个季节。
而小月亮的速写本上,最新一页画着四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旁边写着:“爸爸去公司了。哥哥回来了。妈妈寄走了长裙。树上的叶子很重。但我们都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