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手织棉(2/2)
裁完最后一片,鹿悠悠把裁片按顺序叠好,用别针一组一组别住。前片两片叠在一起,后片单独一卷,袖片两片并排,门襟两条对折,领口滚边两条绕成两个小卷。她把所有裁片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袋口用别针别住,然后放在工作台旁边。手织棉的布屑落在工作台上,薄薄一层。
顾希言合上笔记本。“都裁完了?”
“裁完了。下午过水预缩。”
“下午我跟你一起。”
鹿悠悠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要继续整理行李?”
“晚上整。来得及。”
下午两点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鹿悠悠把裁片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水槽里,打开温水。水慢慢漫过裁片,灰蓝色的布在水里变得深了一点,那些白色纤维在水里几乎看不见了,整块布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沉静的灰。鹿悠悠用手轻轻按了按裁片,让水完全浸透。然后她关掉水龙头,看了一眼时间。“泡十五分钟。”
顾希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笔记本。“过水之后量哪些部位?”
“前片肩宽、后片肩宽、袖片长、门襟长。四个数据。和干尺寸对比。”
小月亮也跟过来了,站在顾希言旁边。她踮着脚往水槽里看了一眼。“妈妈,布在水里变深了。”
“湿的时候颜色都深。干了就回来了。”
“像下雨之后的银杏叶。”
鹿悠悠看了小月亮一眼。“对。像下雨之后的银杏叶。”
十五分钟到了。鹿悠悠把裁片从水里捞出来,一片一片轻轻拧干,用干毛巾吸掉表面的水,然后平铺在晾衣架上。裁片在晾衣架上摊开,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变浅。鹿悠悠用手指把每片裁片的边角拉平,尤其是斜裁的袖片,她拉了两次,确认没有歪。晾衣架放在工作室窗口,风从窗外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沙沙声。那些叶子在午后的光线里翻动,深绿中偶尔闪过一点亮。
小月亮站在晾衣架旁边看了一会儿。灰蓝的裁片在风里微微翘起边角,又落下。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前片的布边。布料是湿的,凉的,比她想象的要厚。“妈妈,手织棉比雾蓝厚。”
“厚。秋天穿。”
“那雾蓝是夏天的,手织棉是秋天的。银杏叶是春天的,绿豆糕是六月的。”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把毛巾挂好,走到工作室里,在版型图上重新标注了四个数据的位置。等裁片干了之后,她要把湿尺寸填进去,和干尺寸对比,算出每个方向的准确缩率,再决定最终的车缝尺寸。
下午四点,顾希言出门去同学家。他走之前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晾衣架上的裁片。“妈,我晚上回来吃饭。”
“好。你爸说带鱼。”
“那我早点回来。”
顾希言走了之后,小月亮在客厅里写作业。鹿悠悠坐在工作室里,把顾砚屿从公司带回来的那本旧杂志翻开。杂志是去年秋天的,上面有一篇关于手织布的文章。她看了一会儿,把杂志合上,走到晾衣架旁边,用手摸了一下裁片。前片已经半干了,布面开始恢复灰蓝的颜色,那些白色纤维重新从布里透出来,细细的,密密的,像雨丝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开。
傍晚五点半,顾砚屿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鲈鱼,已经让摊主处理好了。他把鱼放在厨房,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晾衣架。“手织棉裁了?”
“裁了。下午过的水。明天量湿尺寸。”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进工作室,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版型图。“外套做出来大概是什么样?”
“圆领对襟,袖宽,衣长到膝盖。灰蓝色,白扣子。”
“白扣子好看。”
“小月亮挑的。”
顾砚屿笑了一下。“她挑扣子比挑裙子还认真。”
鹿悠悠把版型图卷起来,放进图纸筒。顾砚屿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了一会儿工作台上的布屑,伸手把几片大的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希言呢?”
“去同学家了。说晚上回来吃饭。”
“那我去做饭。鱼蒸了,炒个青菜。”
鹿悠悠跟着顾砚屿走进厨房。顾砚屿开始处理鱼,鹿悠悠在旁边洗青菜。水流声和切菜声混在一起,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小月亮写完作业,跑到厨房门口。“爸爸,鱼蒸几分钟?”
“八分钟。关火之后再焖两分钟。”
“为什么要焖?”
“让鱼肉更嫩。”
小月亮点了点头,跑到客厅,翻开速写本,画了一条鱼,鱼旁边写着“八分钟加两分钟”。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画了晾衣架上的裁片。灰蓝色的裁片在风里微微翘起,她在裁片旁边画了几滴很小的水珠,水珠旁边写:“手织棉过水之后变深了。妈妈说像下雨之后的银杏叶。雨停了之后叶子会变回来。但手织棉要等明天才量湿尺寸。”
顾希言六点半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面是四个蛋挞。“路过那家面包店买的。小月亮,给你。”
小月亮跑过去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哥哥,你同学家远吗?”
“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你们商量好路线了?”
“商量好了。先去南边,再去东边。一个月。”
小月亮吃着蛋挞,没有说话。顾希言走到厨房,帮鹿悠悠端菜。顾砚屿把蒸好的鱼端上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小月亮坐在顾希言旁边,把植物图鉴摊在膝盖上。顾砚屿给鹿悠悠夹了一块鱼肚,鹿悠悠给他盛了一碗汤。顾希言看着他们,说:“我走之前,手织棉外套能做完吗?”
“能。下周开始车。”鹿悠悠说。“你走之前还能试穿一下。”
“我又不穿。”
“你帮我看看版型。”(鹿悠悠没有告诉希言,这是一个小惊喜)
顾希言笑了一下。“好。我看。”
晚饭后,顾希言帮鹿悠悠洗碗。顾砚屿在书房处理文件,小月亮回房间看书。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顾希言把洗好的碗递给鹿悠悠,鹿悠悠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两个人没有说话,但动作很顺,像已经配合了很多年。
洗完碗,顾希言走到工作室门口。他看了一会儿晾衣架上的裁片,然后说:“妈,手织棉还有长裙?”
“有。够做一条长裙。”
“给客户的?”
“嗯。但先做外套。”
顾希言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鹿悠悠听见他走进客厅,和顾砚屿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小月亮在房间里翻书,纸页哗哗地响。
那天夜里,鹿悠悠醒了一次。她走到工作室,打开灯,晾衣架上的裁片已经全干了。灰蓝色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她用手摸了一下前片,布料恢复了干爽,绒感重新从布面浮起来,摸上去有温度。她站在晾衣架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尺子,量了一下前片的湿尺寸。她在版型图上把最终尺寸标注好,然后关掉灯,走回卧室。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开始车手织棉外套的肩线。缝纫机的声音比平时沉,因为手织棉厚,针速不能太快。顾希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帮鹿悠悠递裁片。前片两片,后片一片,正面相对,别针沿着肩线别住。鹿悠悠踩下踏板,针脚在手织棉上缓慢延伸,灰蓝色的布面在针下微微起伏,像被风吹过的水面。
小月亮穿着雾蓝短裙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叶子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微颤动。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门口。
鹿悠悠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她喝了一口水,然后走进工作室。手织棉的肩线已经车完了,顾希言正帮她把裁片翻到正面。灰蓝色的布面上,两条肩线笔直,针脚均匀,像两条被风吹平的小路。那些叶子在窗外安静地站着,已经不再生长了,它们就是叶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种绿。但手织棉的外套已经在车了。它比秋天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