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比秋天先来(1/2)
七月很快迎来了第一周。手织棉的肩线车完之后,鹿悠悠把外套翻到反面,检查了一遍缝份。手织布厚,缝份不容易压平,她用指甲沿着缝线刮了两下,又在熨斗下压了一道,缝份才服帖地倒向一侧。她把前片和后片正面相对,用别针沿着侧缝别住,从袖窿下方开始往下别,一直到衣摆。手织棉的布边不齐,每别一段就要停下来用手把布边理平。
顾希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侧缝从袖窿到衣摆,一共多长?”
鹿悠悠用皮尺量了一下。“九十六厘米。”
顾希言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竖线,标上九十六厘米,在旁边写了“侧缝”两个字。他看鹿悠悠把侧缝车完,翻到正面,用熨斗压平。鹿悠悠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衣摆轻轻拉了一下,确认侧缝没有歪。
小月亮从客厅跑过来,手里拿着植物图鉴。“哥哥,银杏树什么时候开始变黄?”
顾希言把图鉴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张银杏叶从绿到黄的渐变图。“九月。但每棵树不一样。有的先黄,有的后黄。院子里这棵每年都是十月中旬才开始变。”
“那它的叶子还会再长吗?”
“不会了。夏天过了之后,叶子就不再长了。它们会慢慢变黄,然后掉下来。”
小月亮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妈妈,手织棉外套做完的时候,叶子还是绿的吗?”
鹿悠悠停下手里的活。“应该是。外套下周做完,叶子到九月才开始变。”
“那外套比叶子先完成。”
“对。外套先完成,叶子后变。”
小月亮想了一会儿,说:“那外套会看到叶子变黄。”
鹿悠悠看了小月亮一眼,没有接话。但她在心里把小月亮的话过了一遍。
下午,鹿悠悠开始上袖子。手织棉的袖片是斜裁的,缩率大,裁片边缘比机织布更容易变形。她先把袖山弧线和袖窿弧线用别针别住,然后用手把袖片轻轻推进袖窿里。手织布厚,推的时候需要一点力气,但也不能太用力,不然袖山会起皱。鹿悠悠推一段就用手指摸一下,确认没有鼓包。
顾希言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袖山比袖窿大多少?”
“手织棉的袖山要多出两厘米,因为斜裁的布容易松。多出来的量要均匀地推进袖窿里,不然袖山会塌。”
“推进去之后还要固定吗?”
“要。先用别针别住,再车一道临时线,确认位置对了再正式车。”
鹿悠悠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两个袖子上完。她把外套翻到正面,挂在人台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圆领对襟的版型在灰蓝的手织棉上显得很安静,袖宽,衣长到膝盖,门襟还没有上,但前片重叠的部分已经能看出来。鹿悠悠伸手把门襟的布边对齐,用手指在扣位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外套像一本书。”
“为什么像书?”
“因为它开着的时候有两个前片,扣上之后就合起来了。像一本合起来的书。”
鹿悠悠看了一眼人台上的外套。前片两片并排挂着,门襟没有上,但扣位已经标好了。确实像一本还没有合上的书。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比平时大一点,鹿悠悠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除了绿豆糕,还有一盒小月亮爱吃的枣泥酥。小月亮跑过来,拿了一块枣泥酥,又拿了一块绿豆糕,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顾砚屿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人台上的外套。“袖子上了?”
“上了。明天上门襟。”
“门襟用什么扣子?”
“白扣子。和雾蓝短裙一样。”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司的文件摊开。顾希言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植物图鉴。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有开,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晚饭后,顾希言帮鹿悠悠洗碗。顾砚屿在书房处理文件,小月亮回房间看书。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顾希言把洗好的碗递给鹿悠悠,鹿悠悠用干布擦干,放进碗柜。
洗完碗,顾希言走到工作室门口。他看了一会儿人台上的外套,然后说:“妈,门襟上的扣子能不能让我来钉?”
鹿悠悠看了他一眼。“你会钉扣子?”
“小时候看你钉过。缝纫机我不会用,但钉扣子应该可以。”
鹿悠悠想了一下。“明天下午我上门襟,晚上你钉扣子。”
顾希言笑了一下。“好。”
第二天上午,鹿悠悠开始上门襟。手织棉的门襟条是直裁的,两条窄窄的布条。她把门襟条沿着前片的边缘别住,然后用缝纫机沿着布边车了一道直线。手织棉厚,针速要慢,手指在布料两侧轻轻引导,不能拉,也不能推。车完一道之后,她把门襟条翻到反面,用熨斗压平,再车第二道,把布边完全包住。
顾希言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门襟比侧缝难车。”
“门襟是直线,但直线更容易看出歪。侧缝歪一点看不出来,门襟歪一点,扣子就扣不齐。”
鹿悠悠车完门襟,把外套翻到正面,挂在人台上。两条门襟笔直地垂下来,前片重叠的部分服帖地合在一起。她在门襟上标出五个扣位,用粉笔点了五个点。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盒白扣子,放在工作台上。
下午,顾希言坐在工作台旁边,开始钉扣子。他把线穿好,打了个结,从门襟内侧下针,穿过扣眼,再从另一个孔穿回去。针脚在手织棉厚实的布面上走得很慢,每一针都要用力推过布面。鹿悠悠坐在缝纫机前,把长裙的版型图重新看了一遍。手织棉的长裙和雾蓝的长裙不同,手织棉厚,垂感更沉,裙摆的弧线要收窄一点,不然会显得太重。
小月亮放学回来的时候,顾希言已经钉了三颗扣子。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一颗白扣子对着窗外的光看。“哥哥,扣子是白的,外套是灰的。像银杏叶背面是白的,正面是绿的。”
顾希言停了一下手里的针。“银杏叶背面是白的?”
“嗯。翻过来看,叶脉是白的。正面是绿的,背面是灰白的。”
顾希言把扣子翻过来看了一眼。扣子背面是平的,没有珠光。他把扣子放回盒子里,继续钉第四颗。
那天傍晚,顾希言钉完最后一颗扣子。五颗白扣子在灰蓝的门襟上排成一列,间距均匀,扣眼对齐。鹿悠悠把外套从人台上取下来,平铺在工作台上,把门襟合上,扣好。扣子扣上的时候,手织棉的布面微微鼓起,又落下。鹿悠悠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圆领对襟,袖宽,衣长至膝。灰蓝色的手织棉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白扣子像五颗小小的、被磨圆的银杏种子。
顾希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妈,你穿一下。”
鹿悠悠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我看看版型。”
鹿悠悠把外套穿在身上。手织棉比机织布厚,穿上之后肩膀和袖口都有一点重量。她抬手,转身,又低头看衣摆。圆领贴着锁骨,门襟笔直地垂下来,扣子扣齐之后前片服帖地合在一起。袖宽,但不松垮。衣长到膝盖,走动时下摆轻轻扫过小腿。
顾希言看了很久。“妈,这件外套好看。”
“哪里好看?”
“袖子。还有扣子。”顾希言说。“白扣子配灰蓝,像雨停之后天裂开一条缝。”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把外套脱下来,挂回人台。小月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速写本。她刚才画了鹿悠悠穿外套的样子,画面上鹿悠悠的侧影被傍晚的光线拉得很长,灰蓝色的外套在画里显得很沉,像一棵安静的树。
那天夜里,鹿悠悠在工作室里把外套的数据整理好:肩宽、胸围、袖长、门襟宽、扣位间距。她用铅笔写在版型图旁边,字很小,很密。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版型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手织棉外套完成。想要给客户看过参考后决定是否量产,到时候再告诉希言这个小惊喜(这件外套鹿悠悠是为希言定制的,完全按希言的身型来裁剪的)。长裙待裁。”
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手织棉外套做完了。哥哥钉的扣子。五颗白扣子排在灰蓝的门襟上,像五颗被磨圆的银杏种子。妈妈穿上外套的时候,房间像秋天。但她脱下来,窗外还是夏天。树上的叶子已经不再生长了,它们就是叶子了。最深最沉的那种绿。但外套比叶子先完成了。妈妈说,外套会等到叶子变黄,然后和叶子一起等秋天。”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给客户发了几张外套的照片。客户回复很快:“版型很好。颜色比照片好看。但今年秋天我们不做手织棉的量产,成本太高。明年春天再谈。”鹿悠悠回复收到。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工作室,看了一眼人台上的外套。客户不要量产,这件外套就成了唯一一件。鹿悠悠站在人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外套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她把布袋放在收纳箱最上面,和那些裁片、样衣放在一起。
小月亮站在门口。“妈妈,客户不要了?”
“不要量产。但后面可能会参考这件样衣的。”
“那这件外套是?”
鹿悠悠看了小月亮一眼。“这是给哥哥的小惊喜。”
小月亮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银杏树。
在把外套收起来之前,鹿悠悠又做了一遍最后检查。领口弧度、门襟宽度、扣位间距、袖口宽窄。每一项都量了两次。手织棉的缩率在成品上表现得很均匀,经向和纬向的差异被熨烫和悬挂拉回了一部分,整件外套的尺寸和版型图上的标注基本吻合。只有袖口宽了将近半厘米,因为斜裁的袖片在缝制过程中被拉长了一点。鹿悠悠用熨斗在袖口内侧压了一道,又用蒸汽熏了熏,手织棉的绒感重新浮起来,袖口的线条变得柔和了一些。
顾希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袖口要改吗?”
“不改了。半厘米穿在身上看不出来。改了反而会破坏斜裁的垂感。”
顾希言在笔记本上把袖口的数据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这件外套算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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