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悠悠时光砚成诗 > 第402章 比秋天先来

第402章 比秋天先来(2/2)

目录

“完成了。”

“那接下来做什么?”

鹿悠悠看了一眼墙角那卷剩下的手织棉。“长裙。客户说不要量产,但样衣还是要做。明年春天谈的时候,得有实物。”

鹿悠悠把长裙的版型图从图纸筒里抽出来,铺在工作台上。手织棉的长裙和雾蓝的长裙不同,手织棉厚,垂感更沉,裙摆的弧线要收窄一点,不然会显得太重。鹿悠悠在版型图上把裙摆的弧度往内收了将近两厘米,又在腰线处加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让裙腰在站立时能自然贴合。

小月亮放暑假了。她穿着雾蓝短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叶子缝隙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树根附近的泥土。梅雨之后,泥土变得松软,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去年秋天落下的银杏叶碎片,已经腐烂了大半,混在土里,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小月亮捡起一片还算完整的碎片,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碎片很薄,几乎透明,叶脉还留着,但颜色已经从深绿褪成了灰褐。

小月亮跑回屋里,把碎片放在工作台边上。“妈妈,去年的叶子还在土里。”

鹿悠悠看了一眼那片碎片。“还没烂完。”

“它明年还会变成土吗?”

“会。慢慢烂,慢慢变成土。然后树再从土里长出新叶子。”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把碎片夹进速写本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去年的叶子在土里。今年的叶子在树上。明年还会长新的。妈妈说,这就是树。”

那天下午,鹿悠悠裁手织棉长裙。剪刀沿着粉笔线在灰蓝布面上缓慢移动,布屑落在工作台上,比外套的布屑更碎、更薄,因为长裙的弧线更多,剪刀转弯的次数也更多。顾希言坐在靠墙的椅子上,帮鹿悠悠记录裁片数量。前片两片,后片一片,腰头一条,裙摆滚边两条。手织棉的幅宽不够,裙摆要分两段裁,再接一道拼缝。鹿悠悠在版型图上把拼缝的位置标出来,然后裁完最后一片。她把裁片按顺序叠好,用别针一组一组别住,放在工作台旁边。

顾希言合上笔记本。“长裙什么时候车?”

“明天。今天先把裁片过水。”

“又过水?”

“手织棉的缩率虽然测过了,但长裙的裙摆比外套长,下水之后重力会拉长经向。要再测一次。”

顾希言把裁片放进水槽里,鹿悠悠倒上温水。裁片在水里慢慢变深,灰蓝色沉下去,白色纤维浮起来,像一小片被浸湿的、夏天的云。小月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布在水里像天上的云掉进水里了。”

鹿悠悠看了一眼水槽里的裁片。“云掉进水里就是雨。”

“那布掉进水里就是缩水。”

鹿悠悠笑了一下。“对。布掉进水里就是缩水。”

第二天,裁片干了。鹿悠悠量了湿尺寸,经向缩了百分之三点五,纬向缩了百分之四点八。比外套的缩率稍微大一点,因为长裙的裁片更长,重力影响更明显。她在版型图上重新标注了最终尺寸,然后开始车长裙的侧缝。手织棉厚,针速要慢,手指在布料两侧轻轻引导,不能拉,也不能推。侧缝从腰头一直延伸到裙摆,那条线很长,鹿悠悠车一段就停下来,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一眼,再用手指摸一下缝份,确认没有起皱。

顾希言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侧缝比外套的侧缝长多了。”

“长裙的侧缝有一百二十厘米。手织棉厚,车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然缝份会起皱。”

“起皱会怎么样?”

“穿在身上会有一条鼓起来的线。不好看,也不舒服。”

鹿悠悠车完侧缝,把长裙翻到正面,挂在人台上。长裙垂下来,下摆几乎碰到地面。灰蓝的手织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沉,那些白色纤维在布面上若隐若现。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长裙像一件大衣服。”

“为什么是大衣服?”

“因为它很长。比我的雾蓝裙子长。比妈妈的短裙也长。它把整个夏天都包进去了。”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走到人台旁边,把长裙的裙摆轻轻拉平。手织棉的下摆很宽,垂下来的时候像一小片被折起来的、沉甸甸的天。客户不要量产,这件长裙就成了唯一一件。和外套一样。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后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人台上的长裙。“外套做完了?”

“做完了。客户不要量产。样衣留着。”

“长裙呢?”

“长裙也做样衣。明年春天再谈。”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进工作室,站在人台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件长裙比外套好看。”

“为什么?”

“外套有扣子,长裙没有。长裙更安静。”

鹿悠悠看了他一眼。“小月亮说长裙把整个夏天都包进去了。”

顾砚屿笑了一下。“她说得对。手织棉是秋天的布,但长裙的样子像夏天的。它把夏天包在里面,等秋天穿。”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走到工作台前,把长裙的版型图卷起来,放进图纸筒。顾砚屿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了一会儿工作台上的布屑,伸手把几片大的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希言呢?”

“去同学家了。说晚上回来吃饭。”

“那我去做饭。昨天还有鱼,热一下,再炒个青菜。”

鹿悠悠跟着顾砚屿走进厨房。顾砚屿开始热鱼,鹿悠悠在旁边洗青菜。水流声和切菜声混在一起,厨房里渐渐有了热气。小月亮写完作业,跑到厨房门口。“爸爸,今天有枣泥酥吗?”

“有。在桌上。”

小月亮跑到客厅,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然后她翻开速写本,画了人台上的长裙。长裙的裙摆很宽,她在裙摆画的下方写:“手织棉长裙做完了。外套也做完了。客户不要量产,所以它们都是唯一一件。妈妈说,唯一一件的衣服和批量做的衣服不一样。唯一一件的衣服会看到叶子变黄。”

顾希言六点半回来了,他走到厨房,帮鹿悠悠端菜。顾砚屿把热好的鱼端上桌,四个人坐下来吃饭。小月亮坐在顾希言旁边,把植物图鉴摊在膝盖上。顾砚屿给鹿悠悠夹了一块鱼肚,鹿悠悠给他盛了一碗汤。顾希言看着他们,说:“我走之前,手织棉长裙能做完吗?”

“能。下周做完。”

“那我能看到长裙挂起来。”

“能。”

晚饭后,顾希言帮鹿悠悠洗碗。洗完碗,顾希言走到工作室门口。他看了一会儿人台上的长裙,然后说:“妈,手织棉的布都用完了?”

“用完了。外套一件,长裙一条。刚好。”

“一点不剩?”

“剩了几块边角料。小块的,做不了什么。”

那天夜里,鹿悠悠又醒了一次。她走到工作室,打开灯,人台上的长裙在灯光下安静地垂着。她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那几块手织棉的边角料。她把边角料倒在手心里,灰蓝色的布片很小,每一块都不到巴掌大,边缘不齐,有的带着粉笔线的痕迹。她挑了几块形状还算规整的,放在工作台上,用指尖把它们排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她从针线盒里取出一根针,一段白线,开始把边角料一块一块缝在一起。

小月亮第二天早晨看到那个小方块的时候,它已经被缝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布片。灰蓝色的边角料拼在一起,白色纤维从接缝处露出来,像一小片被拼起来的、碎掉的天。小月亮把布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妈妈,这是什么?”

“边角料拼的。没什么用,就是拼着玩。”

“像银杏叶拼在一起。”

鹿悠悠看了一眼那块布片。“像。但不完整。”

“不完整也好看。”小月亮把布片放回工作台上。“可以放在我的速写本里吗?”

“可以。”

小月亮把布片夹进速写本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手织棉的边角料拼成一小块布。妈妈说没什么用。但我觉得它像银杏叶拼在一起。不完整也好看。”

那天下午,鹿悠悠给客户发了几张长裙的照片。客户回复:“长裙比外套好。明年春天做一季,不要量产,做限量。二十件以内。”鹿悠悠回复收到。她把手机放下,走到工作室,看了一眼人台上的长裙。客户要做限量,二十件以内。这件长裙成了第一件样衣,但不会是唯一一件。

小月亮站在门口。“妈妈,客户要了?”

“要了。限量。二十件。”

“那长裙不是唯一一件了。”

鹿悠悠看了她一眼。“不是了。但第一件是第一件。”

小月亮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银杏树。鹿悠悠站在厨房窗口看着,然后走进工作室。手织棉长裙挂在人台上,布片夹在小月亮的速写本里。那些叶子在窗外安静地站着,已经不再生长了。但长裙已经完成了。它在等秋天。而秋天还早。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