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1/2)
七月的第二周,手织棉的老太太托人带话过来,说今年不再织了。眼睛不行了,穿不了综,纬线老是断。鹿悠悠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画限量长裙的工艺单,铅笔停在“面料”那一栏,画了一个问号。她放下铅笔,走到墙角,把那卷手织棉剩下的边角料从布袋里倒出来。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宽,拼一拼能做一条小月亮的短裙,但做不了二十件长裙。
鹿悠悠给客户发了消息:手织棉缺货,老太太不再织。限量二十件需要换面料,或者减少件数。客户回得很快:换面料可以,但要保持同样的色感和垂感。件数减到十件。鹿悠悠回:我找找看。
第二天一早,鹿悠悠去了城东的面料市场。市场里比外面更热,铁皮棚顶下闷着一层汗气,过道两侧的布卷堆到天花板,只留出窄窄的一条路。鹿悠悠一间一间地看,手指从那些布卷上划过去,棉、麻、丝、混纺,颜色从米白到藏青,但没有一种和手织棉的灰蓝对得上。手织棉的灰蓝里夹着白色纤维,远看是灰,近看是蓝,光线不同的时候又像蒙了一层雾。机织布太整齐了,太干净了,没有手织棉那种毛茸茸的、不均匀的呼吸感。
走到市场最里面一家小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用钩针勾一块杯垫。鹿悠悠站在她店门口看了一会儿,架子上有一卷布,灰蓝色的,比手织棉薄一点,但经纬之间也夹着细碎的白色纤维。她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比手织棉滑,绒感弱一些,但颜色很接近。
“这是什么布?”鹿悠悠问。
老板放下钩针,站起来。“半手工。经线是机纺的,纬线是手工织的。织完只做了轻缩,没做工业整理。所以颜色不均匀,但垂感好。”
“有灰蓝的吗?”
“有。还有两卷。你要多少?”
鹿悠悠把布展开半米,对着门口的光看。灰蓝色在日光里透出一点灰紫,比手织棉冷一点,但夹着的白色纤维密度差不多。她用手指捏住布边拉了一下,回弹很好,松手之后布面几乎没有变形。缩率大概和手织棉差不多,但经纬密度更均匀,裁剪的时候可能会好做一点。
“两卷我都要了。”
老板把布卷从架子上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麻绳扎住。“做衣服?”
“做长裙。限量。”
老板笑了一下。“限量好。手织的东西,多了就不叫限量了。”
鹿悠悠抱着两卷布出了市场,坐公交回家。布卷很沉,压在膝盖上,她换了好几次姿势。车窗外那些行道树被太阳晒得发白,叶子蔫蔫地垂着,和她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完全不一样。银杏树在最热的时候叶子会反卷,叶面朝上那层像涂了蜡,亮得发白,但它站得很稳,根扎得深,不怕晒。
回到家的时候,小月亮正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速写本和那几块手织棉的边角料。她把边角料排成一排,用胶带固定在纸上,然后在旁边画了银杏叶。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妈妈,布找到了?”
“找到了。不是原来那种,但很像。”
小月亮站起来,走到玄关,伸手摸了一下牛皮纸包。“新布软吗?”
“比手织棉滑。但颜色很像。”
鹿悠悠把布卷抱进工作室,放在工作台上。两卷灰蓝半手工布并排躺着,颜色比手织棉冷一点,但光线暗下来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她剪下三条边角料,标上经、纬、斜,放进碗里倒上温水。这次她不用顾希言帮忙记数据,自己把笔记本摊开,画好表格。二十分钟后,她把边角料捞出来,拧干,晾在窗台上。经向缩了百分之三点二,纬向缩了百分之四点六,斜向缩了百分之五点八。和手织棉几乎一样。鹿悠悠在笔记本上把数据填好,然后在版型图上重新标注了放松量。她把原来手织棉的版型图调出来,把每个尺寸的放松量微调了一点,因为半手工布的经纬密度更均匀,不需要像手织棉那样按方向分别处理。改完之后,她把新版型图卷起来,放进图纸筒,旁边插了一张小纸条:“限量长裙,十件,半手工灰蓝,圆领,无袖,衣长至小腿中部。”
小月亮站在工作室门口。“妈妈,手织棉的边角料你还要吗?”
“要。留着做小东西。”
小月亮点了点头,回到客厅,在速写本上画了两卷布,一卷写着“手织棉”,一卷写着“半手工”。她在两卷布中间画了一个等号,旁边写:“妈妈找到了新布。不是原来的,但很像。手织棉的老太太不织了,因为眼睛不行了。但布还在。做衣服的人会找到别的布。树上的叶子掉了,明年还会长新的。但今年的叶子是今年的。”
下午,顾希言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实践通知。鹿悠悠正在裁半手工布的第一条长裙,剪刀沿着粉笔线在灰蓝布面上缓慢移动。顾希言站在门口,等她把一条弧线裁完,才开口:“妈,出发日期定了。八月十号。”
鹿悠悠停下手里的剪刀。“提前了?”
“嗯。学校统一安排,先去南边,一个月。再转东边。”
鹿悠悠把剪刀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七月的第二周,离八月十号还有不到一个月。手织棉外套已经做完了,叠在布袋里,收在收纳箱最上面。她本打算等希言走之前再给他,但现在时间比预想的紧。
“你坐下。”鹿悠悠说。
顾希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鹿悠悠走到收纳箱旁边,打开盖子,从最上面取出那个干净的布袋,放在工作台上。她解开袋口的别针,把外套取出来,展开,平铺在工作台上。灰蓝的手织棉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五颗白扣子排在门襟上,间距均匀,扣眼对齐。
顾希言看着那件外套。“妈,这是手织棉那件?”
“嗯。”
“客户不要量产的那件?”
“客户不要量产。但样衣还是要做。”鹿悠悠把外套提起来,抖了一下,让肩线自然展开。“你试试。”
顾希言没有动。“我试?”
“你试。”
顾希言站起来,接过外套。他先看了一眼袖口,又看了一眼门襟,然后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手织棉厚,穿上之后肩膀和袖口都有重量。他把门襟对齐,扣上第一颗扣子,然后第二颗,第三颗。五颗扣子扣完,他低头看衣摆。圆领贴着锁骨,门襟笔直地垂下来,前片服帖地合在一起。袖宽,但不松垮。衣长到膝盖,走动时下摆轻轻扫过小腿。
鹿悠悠站在旁边看。外套的肩宽刚好,胸围的放松量刚好,袖长刚好落在手腕骨下方。每一处尺寸都和她版型图上标注的一样。她按希言的身型画的版,肩斜、袖窿深、衣长,全部是量着他的旧衬衫定的。
顾希言抬手,转身,又低头看了一眼。“妈,这件外套……”
“是按你的身型裁的。”
顾希言停了一下。“客户参考用的?”
“客户参考过了。说版型很好,但今年不做量产。”鹿悠悠走到工作台旁边,把空布袋叠好。“所以这件就留下来了。”
顾希言没有立刻接话。他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工作台上。五颗白扣子朝上,在灰蓝的布面上像五颗小小的、被磨圆的银杏种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八月走的时候,那边还是夏天。穿不了外套。”
“不给你现在穿。带着。南边入秋早,九月就能用上。”
顾希言笑了一下。“你是提前给我做的?”
“手织棉是秋天的布。夏天买的,夏天裁的,夏天做的。但它是秋天的衣服。”
顾希言把外套重新提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他走到镜子前,侧身站着,看袖子的垂感。手织棉厚,但垂下来很顺,袖口微微收拢,肘部没有鼓包。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回工作台上。
小月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速写本。她刚才在客厅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没有进来。现在她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外套,又看了一眼顾希言。“哥哥,你穿这件好看。”
“哪里好看?”
“袖子。还有扣子。”小月亮说。“白扣子配灰蓝,像雨停之后天裂开一条缝。”
顾希言看了小月亮一眼,笑了。“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妈妈穿的。这次是你穿的。”小月亮说。“不一样。妈妈穿的时候像树。你穿的时候像风。”
鹿悠悠没有接话。她把外套重新叠好,装进布袋,袋口用别针别住,放在工作台旁边。“走之前带着。那边入秋早。”
顾希言点了点头。“好。”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的时候,鹿悠悠正在裁第二条长裙。半手工布比手织棉滑,剪刀走过去的声音更轻,布屑落在工作台上,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像一小片被剪碎的、被风吹散的雨。顾砚屿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裁片。“新布?”
“半手工。手织棉不够,客户减到十件。”
“颜色很像。”
“像。但更滑。垂感差不多。”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司的文件摊开。顾希言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植物图鉴。小月亮靠在顾砚屿肩膀上,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鹿悠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没有开,窗外有银杏叶的沙沙声。那些叶子在七月的热浪里反卷着,叶面朝上那层像涂了蜡,亮得发白。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一段话:“哥哥要走了。八月十号。妈妈说手织棉外套是给哥哥的,按他的身型裁的。哥哥试了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笑了。小月亮说像风。哥哥走的时候会带着外套。南边入秋早,九月就能用上。手织棉的边角料被妈妈拼成一小块布,夹在我的速写本里。树上的叶子在七月最热的时候反卷,叶面朝上那层像涂了蜡。妈妈说,叶子反卷是为了少晒一点太阳。但外套已经做完了。它在等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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