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三姐妹(1/2)
半手工布的第二条长裙裁完那天,鹿悠悠把三块裁片拼在一起看了一遍。前片、后片、腰头,灰蓝的颜色在上午的光线里很安静。
鹿悠悠伸手摸了一下布面,手指从中心向布边划过去,划到一半停住了。
布面上有一处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像是纬线在织的时候稍微松了一点,多出来一丝空隙。鹿悠悠把这处标记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旁边摸。第二条长裙的前片上有三处这样的波纹,分散在不同的位置,每一处都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鹿悠悠坐回缝纫机前,把前片铺在针板上。她本来打算按常规走侧缝,但手指碰到那处波纹的时候停了一下。半手工布的纬线松紧不均匀,如果侧缝正好车在波纹旁边,线迹的张力会把波纹拉大,形成一个小小的鼓包。
鹿悠悠想了想,把前片转了一个方向,让侧缝稍微避开那三处波纹。版型图上标注的侧缝位置不能改,但缝份可以微调,把侧缝往里收一毫米,再往外放一毫米,刚好绕开那几处。鹿悠悠用粉笔在裁片上重新画了线,然后踩下踏板。
顾希言上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拿着一张实践路线图,上面标了南边和东边的几个城市。
顾砚屿走进工作室的时候鹿悠悠正在车第二条长裙的侧缝,没有抬头。顾希言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路线图摊在膝盖上。“妈,南边第一站是徽州。待两周。然后转去景德镇,再待两周。”
“什么时候到徽州?”
“八月十号出发,第二天到。”
鹿悠悠车完一段侧缝,停下来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侧缝笔直,那几处波纹被绕开了,布面平整。“徽州入秋早吗?”
“和这边差不多。但山里凉得快。老太太说九月就得穿薄外套了。”
鹿悠悠点了点头。她把长裙翻到反面,继续车另一侧侧缝。顾希言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路线图折起来。“妈,徽州那边有个村子,还保留着老织机。我到了之后去看看,拍照片给你。”
“好。”
“你想看什么?”
鹿悠悠停了一下手里的活。“看看经线怎么穿综,纬线怎么打紧。手织布的手感从哪来的。”
顾希言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看了一眼人台上的半手工长裙。“第二条快做完了?”
“侧缝车完还有腰头。明天上领口。”
“第三条呢?”
“裁好了,等第二条做完再车。”
顾希言点了点头。他走到客厅,小月亮正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速写本。她在画一列火车,火车旁边写着“八月十号”。顾希言蹲下来看了一眼。“你在画我走?”
“嗯。这节车厢是你坐的。”小月亮指了一下火车中间的一节。“这节是去南边的。那边有老织机。你帮妈妈看怎么织布的。”
“你怎么知道?”
“妈妈说的。你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但火车会带你回来。”
顾希言笑了一下,揉了揉小月亮的头发。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鹿悠悠还在工作室里车侧缝,缝纫机的声音稳定地响着。
顾希言喝完水,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七月的银杏树在正午的日光里完全反卷着,叶面朝上那层蜡质亮得刺眼。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尖下微微颤动。
顾希言收回手,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下午,鹿悠悠车完第二条长裙的腰头。半手工布的腰头要加一层薄衬,不然长时间穿着之后腰线会松。
鹿悠悠从抽屉里取出一卷薄衬,剪了一条和腰头一样长的,用熨斗压在半手工布的反面。蒸汽升起来,灰蓝色的布面在热气里变深了一点,又变浅。她把腰头对折,正面相对,车了一道线,翻到正面,再压一道明线。腰头在手指间服服帖帖地弯成一条弧线,不硬,也不软。
小月亮放学回来的时候,第二条长裙已经挂在人台上了。两条长裙并排垂着,灰蓝色的半手工布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夹着的白色纤维在布面上若隐若现。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两条了。”
“两条了。还有八条。”
“客户要十件。但你只打算先做三件。”
“对。三件确认工艺。剩下的等希言走了再做。”
小月亮点了点头。她走到人台旁边,伸出手指,隔着裙摆摸了一下第一条长裙裙摆内侧缝着的那块手织棉布片。“还在。”
“在。第二条也有。”
小月亮看了一眼鹿悠悠。“第二条也有?”
“每条都有。裁布的时候从同一块边角料上剪下来的。每条长裙内侧都缝一小块。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
小月亮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客厅,翻开速写本,画了两条长裙,并排挂在人台上。每条裙摆内侧都画了一个极小的方块,表示手织棉布片。她在画的下方写:“两条长裙了。每条裙摆内侧都缝了一小块手织棉的边角料。妈妈说,裁布的时候从同一块边角料上剪下来的。老太太不织了,但她的布在每条长裙里。今年的叶子掉了,明年还会长新的。但今年的叶子缝在今年的长裙里。每条都有。”
第二天上午,鹿悠悠开始车第三条长裙。这条和前两条不一样。前两条的裁片在裁剪的时候正好避开了布面上纬线松紧不均匀的位置,但第三条的裁片排布比较靠布边,有三处波纹正好落在前片的胸口位置。胸口的位置不能像侧缝那样微调,版型图上标注的弧线是固定的,改一毫米整个胸围的放松量就会变。
鹿悠悠把前片铺在工作台上,用手摸了一遍那三处波纹。每一处都很小,但车缝之后线迹的张力会把它们拉大。她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薄衬,剪成比波纹稍大的圆形,用熨斗压在波纹的反面。薄衬把那一小块布面的经纬固定住,波纹被压平了。鹿悠悠把前片翻到正面摸了一下。平的。和旁边的布面一样平。
顾希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你用了衬?”
“纬线松的地方用衬压一下。不改变版型,但车缝的时候不会起鼓。”
“那整条长裙的垂感会变吗?”
“一小块衬不影响整体垂感。就像树上一片叶子背面有个小凸起,整棵树看不出来。”
顾希言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客厅,把实践要带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小月亮坐在旁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个行李箱。行李箱里面画了衣服、笔记本、植物图鉴,还有一件叠好的灰蓝色外套。她在旁边写:“哥哥八月十号走。行李箱里有手织棉外套。南边入秋早,九月就能穿。妈妈给他做的。按他的身型裁的。五颗白扣子。像五颗被磨圆的银杏种子。”
下午,鹿悠悠车完第三条长裙的侧缝。三条长裙并排挂在人台上,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在午后的光线里接近白色。小月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妈妈,三条长裙像三个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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