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八章 夜火离间(2/2)
火把光更近了。
能看清人影了。
突厥前锋百人队,排成松散的阵型,小心翼翼地踏入乱石区。
前排的人手持长矛,不断刺探地面,后排的弓手搭箭上弦,警惕地扫视两侧崖壁。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在雷区里挪步。
陆辰的手,按在身旁一根粗糙的麻绳上。
麻绳另一端,连着乱石区地面上几处伪装的绊索。
绊索很细,涂了黑泥,和地面几乎融为一体。
但只要脚踩上去,绳结就会脱开,拉动更高处的机关。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前锋队已经进入乱石区半程。
陆辰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最密集的时机。
四十步。
三十步。
前排的突厥兵脚下突然一软!
“噗!”一声闷响,地面塌陷,露出一个三尺宽的坑,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一个突厥兵反应快,跳开了,但旁边另一个兵卒惨叫一声,小腿被木桩刺穿,整个人栽进坑里!
“陷坑——!”
惊呼声还没落,两侧崖壁传来“嘎吱——”的巨响!
是机关触发的声音!
几根粗如人腿的擂木,从崖壁预设的滑道里滚落下来,砸向人群!
“躲开——!”
“砰!砰!砰!”
擂木砸在乱石上,碎石飞溅,有两根直接撞进人群,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中计了!唐军有埋伏——!”
前锋队瞬间炸锅。
原本还算整齐的阵型彻底崩溃,突厥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互相践踏,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退,堵在狭窄的乱石区里,挤成一团。
就在这时——
“咻——!”
一声尖锐的响箭破空声,从崖壁高处射出,狠狠撞在对面岩壁上!
“嗤啦!”
火星迸溅!
火星溅到预先浸透火油的枯草堆上。
“轰——!”
绿色的火焰猛地腾起,烧得极旺,浓烟滚滚,瞬间吞没了一小片区域!
火光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烟雾中晃动,看不真切,但数量不少。
“火箭!放火箭——!”陆辰低喝。
话音落,崖壁裂缝中,十几支火箭同时射出!
箭头绑着浸了火油的布条,燃烧着,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狠狠钉进乱石区各处!
“噗!噗!噗!”
每一支箭落下,都引燃一小片火头。
火头迅速连成一片,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整个峡口照得如同白昼!
烟雾里,人影绰绰,呐喊声四起,好像有无数唐军正在从四面八方杀出来。
“杀——!”
“别让突厥狗跑了——!”
喊声从崖壁不同方向传来,回声在峡谷里激荡,震耳欲聋。
突厥前锋队彻底慌了。
他们看不见敌人有多少,只看见满眼火光和烟雾,只听见震天的喊杀声。
“撤!快撤——!”不知哪个百夫长吼了一声。
前锋队如蒙大赦,掉头就往峡口外跑。
自相践踏,又踩中几个预设的陷阱,惨叫声不绝于耳。
乱石区外,巴图勒马立在火把光圈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着前锋队狼狈逃出,看着峡口里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听着里面传来的混乱声响,眼睛眯成一条缝。
“将军,”副将哈桑凑近,压低声音,“唐军果然有埋伏。而且……看火光和烟雾,人数不少。”
巴图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峡口,投向南方——南麓高地所在的方向。
阿史那鲁的伏兵,应该在那里。
但此刻,峡口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这么大的动静,南麓那边不可能看不见。
可他们没动。
连个影子都没有。
巴图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哈桑,”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说,阿史那鲁让我卯时合击,唐军却提前在此设伏……时间,是不是太巧了?”
哈桑心里一凛,但没敢接话。
巴图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叫,听得人脊背发凉。
“传令,”他勒转马头,“全军后退三里,就地扎营。各部将领,来我帐中议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派一队信使,去南麓。告诉阿史那鲁,我在这里等他。若他不来……”
巴图没说完,但哈桑听懂了那未尽的杀意。
“末将明白。”
信使快马加鞭,朝着南麓高地疾驰而去。
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快到了。
崖壁裂缝里,陆辰看着突厥军潮水般退去,看着他们退到三里外,开始扎营,看着那队信使消失在南方的晨曦里。
他松开一直攥着麻绳的手,掌心全是汗,黏腻腻的。
身旁,谢安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离间计,成了一半。”
“一半。”陆辰重复。
他转过身,在狭窄的裂缝里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岩壁。
岩壁硌得后背生疼,但正好能让他清醒。
“巴图现在疑心深重,不敢轻易合击。但他不会一直等。”陆辰说,“阿史那鲁那边,更不会坐以待毙。”
谢安点头:“所以,得再加一把火。”
陆辰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裴元清的亲笔信,和那封只有八个字的密信。
他把两封信并排摊在膝盖上。
火光从裂缝外映进来,照在信纸上,字迹明明暗暗。
“裴元清的亲笔信,是铁证,但只能钉死他通敌。”陆辰手指点在第二封信那八个字上,“这封信,才是能把火烧到宰相府的那把柴。”
谢安看着他。
陆辰抬起头,看向裂缝外渐亮的天色。
“天亮后,”他说,“你模仿突厥王帐文书的格式与印鉴,写一封信。”
谢安没问写什么内容,只是点头:“印鉴我这里有拓本,格式也熟。写给谁?”
陆辰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很淡,没什么温度。
“写给阿史那鲁。”
“就用巴图的口吻。”
“告诉他……”陆辰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王帐有密令,怀疑南麓军与唐军私通,令巴图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
谢安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着陆辰,看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冬夜的霜。
“好。”他说。
裂缝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