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没有生计,谈何创作?(2/2)
要知道,平时他在京城这地界,别人对他的画那是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更别提询问画作的价格了。
但今儿,有人主动来看画,这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会。
即便曹子建真的只是看看不买,他也愿意将画拿出来。
毕竟啥都没看,谈何成交?
当即,齐平生起身,来到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卷卷画轴。
他打开的第一个画轴,是一幅四尺对开的墨虾图。
画上六只虾,姿态各异,有的弓身欲跃,有的舒尾缓游。
虾身用淡墨渲染,晶莹剔透;虾须以细笔勾出,劲挺有力,仿佛还在水中轻轻摆动。
在二十世纪的华国,有四位国画大师各自最登峰造极的题材,这四位被誉为“华国水墨四绝”。
分别就是齐平生的虾、徐悲鸿的马、黄胄的驴,以及李可染的牛。
虽然说,这会齐平生画虾还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巅峰境界,但已经逐步从民间画工风格转向文人写意了。
所以,笔下的功夫已经相当了得。
尤其是对物象的观察,细致入微到了极致,那些虾的每一节身体、每一对步足,都画得精准而灵动,不是死描硬摹,而是吃透了物象的结构之后,再用笔墨去表达。
“好!”曹子建由衷地夸赞了一声。
听到这个‘好’字,齐平生双眸一亮。
这会的他,连温饱都成问题了,哪还顾得上文人所谓的矜持,直接朝着曹子建开口道:“曹公子,您要喜欢这幅画,两块大洋就可拿走。”
“两块大洋?”曹子建愕然道。
虽然这幅《墨虾图》是对方的早期作品,在现实世界的价格没有那么高,但也要20~50万一平尺。
两块大洋这价格可谓是便宜至极。
但曹子建的表情落到齐平生眼中,还以为对方是嫌这价格高了呢,退而求其次道:“曹公子,其实一块大洋也不是不行。”
见对方自砍一刀,曹子建笑着摆了摆手,道:“齐老先生,不急,我想等全部看完,咱们再商量价格的事。”
这番说辞,齐平生不是第一次听别人说了,最后的结果就是对方压根没看上这画。
他以为曹子建也是这样呢,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这就将《墨虾图》重新卷好,打开了下一幅。
这是一幅山水画,画的是山景。
构图奇崛,笔墨苍劲。
山石用渴笔皴擦,气势雄浑,树木以浓墨点染,郁郁苍苍。
整个画面有一种野逸之气,像是从山野间直接搬过来的,没有一丝画谱里的匠气。
曹子建看得仔细,目光在画面上慢慢游走。
这幅山水放在当下的京城画坛,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毕竟这个年头流行的是类似吴昌硕那种金石气浓郁的大写意,或者是海上画派那种色彩明丽、雅俗共赏的花鸟。
齐平生的画,既不够“雅”,也不够“俗”,卡在中间,属于两头不讨喜。
但曹子建知道,这种“格格不入”,恰恰是对方日后成为一代宗师的根本。
不得不说,齐平生为了将自己的画给销售出去,可谓‘良苦用心’。
这第三幅画给曹子建展示的是花鸟。
三幅画三种不同的题材。
在端详完花鸟画后,曹子建抬眸,看着齐平生,正色道:“齐老先生,我说两句,你应该不介意吧?”
“嘴巴长在曹公子身上,曹公子想说什么就说便是。”齐平生无所谓的说道。
“您笔下的东西,跟当下京城画坛的路数都不一样。”曹子建开口道:“当今画坛,讲求的是渊源有自,一笔一墨都要有出处,要像古人,要合规矩。”
“不仅如此,还讲所谓的流派跟出身,您没拜过什么名家....”
听着曹子建的这番话,齐平生好似知道曹子建要说什么一般,因为这样的开头,他已经听无数画商们说过。
最后的结果就是都不满意他的画,觉得他的画难登大雅之堂。
所以,没等曹子建将话说完,齐平生摆手打断道:“曹公子,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了。”
“行了,既然看不上齐某人的画,那齐某不勉强了。”
见齐平生已经在给自己下逐客令了,曹子建这就加快了语速,将剩下要说的话给说了出来。
“但我觉得,画画这事,本不该只有一条路。”
“您笔下这些东西,妙就妙在一个‘生’字。”
“不是生疏的生,而是生机的生。”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让曹子建离开的齐平生突然一顿,这就默默听了起来。
“八大山人作为咱们华国写意画一代宗师,他的画作?艺术水准极高、风格独特且极具精神感染力?,但那是亡国遗民的悲愤。”
“吴昌硕的画苍劲古拙,那是金石入画的厚重。”
“而您的画,就比如那虾,别人是从前人的画里学来的,但您的虾就仿佛是从水塘边看来的,这中间的差距,笔墨上可能只有一丝一毫,但气韵上差了十万八千里。”
“还有那山景,我虽没去过这处地方,但是从你的画中,我仿佛置身于深山中。”
“还有那麻雀,不是画谱里的样子,是屋檐底下蹦蹦跳跳的麻雀。”
“这不是单纯能从书房里临摹古画得来的,而是从生活里熬出来的。”
齐平生此刻已经被曹子建的话给震惊的无以复加。
因为这是他开始‘北漂’后,为数不多能给予他这么肯定的人。
“不过,齐老先生现在的画,有些地方还拘着,不敢完全放开。”
说完的优点,自然要说不足之处。
“什么意思?”齐平生不动声色的问道。
“就是你现在为了生活,为了能将自己的作品售卖出去,开始低头,开始刻意临摹古人了,是不是?”曹子建开口道。
面对曹子建的这个问题,齐平生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点头承认了下来。
“其实大可不必。”曹子建开口道。
“您有您自己的眼睛,有您自己的生活,您看到的东西,古人未必见过,您活过的日子,古人没活过。”
“那您画出来的画,凭什么非要像古人?”
“曹公子,你看你的穿着,就知道是富家子弟。”齐平生叹息道:“哪懂得什么柴米油盐。”
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临摹古人,哪来的生计?
没有生计,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何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