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鹦鹉故事(上)(1/2)
“我知道在座的大多数人在担忧什么。”
议事厅中,詹恩淡淡开口,音量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确实,从重翻旧案到杀人放火,从秩序混乱到人心惶惶,我和费德的这场家族争端已经失控了,波及太广,伤害太大,拖累了整座翡翠城。”
泰尔斯微皱眉头,大厅里则泛起窃窃私语。
“家族争端?”费德里科冷笑道。
但詹恩看也不看他,只是提高音量:
“为此,凯文迪尔家难辞其咎,我身为公爵,更是痛心不已。”
大厅里的私语声更响了些,但费布尔副主祭的声音却在此刻冷冷插入:
“不,你不配。”
泰尔斯转过目光,只见老祭司死死盯着詹恩,眼中既有义愤,也有痛心:
“詹恩,你蒙蔽了许多人,却唯独蒙蔽不了我:我太了解你了。”
我的学生,我知道你为了保持权位,都能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副主祭抓紧了《教经》。
哪怕百业衰颓民生凋敝,哪怕要牺牲整座翡翠城,只要能助你重夺权柄,你也必在所不惜。
詹恩缓缓转身,疲惫枯槁的他望向费布尔祭司,眼神漠然。
只见副主祭悲凉一笑:
“都说今日是我在逼宫殿下……但是你,詹恩,你失势下台后,翡翠城便连遭横祸,王子殿下则内外交困备受指责。直到翡翠城重回正轨,你便又重获自由……”
据说还有望重回公爵之位……
“落日在上,你一起一落之间,明眼人谁看不出来,那些‘横祸’背后的蹊跷?”
老祭司咬紧牙关:
“而你又有何资格,在这假惺惺地为翡翠城遭祸‘痛心不已’!”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再度嗡嗡而起,就连费德里科也勾起了嘴角。
所以,还是有不少人看得出来的。
泰尔斯顿觉心中一松。
当然,翡翠城里不全是瞎子,明眼人也不少——有的甚至太明了。
他心底里的声音为他细细揣摩:
可为何耳聪目明的他们,偏偏在那时无人指出这一点?
无人在你焦头烂额时站出来仗义执言,不说为王子助力分忧稳定翡翠城,至少对你宽容一点,耐心一些?
难道不是因为詹恩彼时对抗你、赶走你的举动,也对他们,尤其是对利益扎根在翡翠城的许多人有利吗?
想到这里,泰尔斯眼神凝固,下意识摸上椅子上的匕首。
满厅的议论声中,詹恩纹丝不动,他只是幽幽望着曾经的老师。
“您说得对,费布尔先生。我身为南岸守护公爵,本就该为翡翠城的一切祸事负责,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不幸忏悔。”
詹恩黯然垂头:
“一切过错罪责,皆在我治政不力,不能尽职尽责,护翡翠城安宁繁华。”
他的姿态让议事厅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许多目光从戏谑转向严肃。
什么?
听到詹恩的承认和道歉,费布尔原本有所动容,但听完后半句,精通经学文法的他顿时反应过来,为南岸公爵精巧的推诿言辞而愤懑颤抖:
“你——”
詹恩不等他开口,就自顾自说下去:
“我也由此相信,包括直言不讳的费布尔副主祭在内,许多人并非我堂弟所言,是野心勃勃、只为夺权而来的乱臣贼子。”
他平静地望向满座来宾,望向这些曾经仰他鼻息,受他庇护的翡翠城子民们。
“相反,是有太多人深受其苦,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以一片赤诚之心,借费布尔祭司之手,向泰尔斯殿下递上那份契约。”
此话一出,厅中躁动小了一些,许多被费德里科吓得心中惴惴的听众,心下稍安。
泰尔斯依旧板着脸不作回应,詹恩却提高音量,手掌在王子与听众间来回示意:
“是的,副主祭的提议看似诱人:让泰尔斯王子出面立约,把我和费德争得头破血流的这张椅子抽走,放在阳光下,分给整座翡翠城——比如在座各位——看守着。”
或者说,让众人分润着,占据着,享有着。
詹恩眼神冰冷:
“从而让争夺者们争无可争,让围绕那张椅子的争端平息,消弭内外祸患,一切尘埃落定。”
让哪怕是虎视眈眈、对翡翠城志在必得的外部威胁也束手束脚,无从下手。
“至于这么做的后果嘛……”
詹恩瞥向泰尔斯。
“你们既把翡翠城立约改制的荣光,或者说,责任,都归于泰尔斯殿下一人……”
你们既已把他抬成了无冕之王……
“那天塌下来,就自有这签了约的高个儿——”詹恩打量了一下泰尔斯的身高,及时改口,“嗯,矮个儿顶着。”
或者说,由分润了好处的共谋者与得利者们均摊风险……
这岂非皆大欢喜?
在第二王子的不爽表情下,詹恩目光冷酷地扫视全厅。
除了一点。
“但这行不通的。”詹恩轻声开口。
在场的听众们纷纷蹙眉。
因为他们,在这大厅里的所有人……
詹恩冷眼扫视着眼前的人们,心中默念:
这些曾经对他俯首帖耳的翡翠城市民,南岸领子民们。
官僚,贵族,领主,商人,工匠,军士……
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人,曾坐过那张椅子。
即便是那个正坐在上面,或者说,以为自己坐在上面的小屁孩。
也就是说……
没有人真正明白,明白翡翠城的天塌下来……
究竟会是何等景象。
“没错,你们把泰尔斯王子推上台前,指望倚靠他的身份和野心,去顶住更高一层的压力,带走狂风暴雨,好让翡翠城逃离斗争焦点——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与喜好危言耸听的费德里科不同,兴许是做惯了位高权重的公爵,詹恩的语气厚重平稳,话中深意耐人寻味,听众们都不由得倾身聆听。
就连坐在高处的泰尔斯也忍不住反思:要不,自己以后多学学这种讲话方式?
“它顶多是把问题拖后了,转移了,推卸了,甚至更糟:它把问题升级了。”
詹恩的语调在句尾陡然直降,令人不由揪心。
“因为这么多天来,这场争端的背后,我和费德冲突的本质,包括翡翠城坏事频发的祸首,都远远不止是空明宫的那张椅子。”
至少,不止是这张椅子由谁来坐。
“如果你们明白我在说什么……当然,你们当然明白,你们都是聪明人,否则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更不会提出那纸契约。”
詹恩轻声语毕,所有人心中一凛,,纷纷开始思考。
“我就不明白。”
费德里科的声音阴冷地响起,打断詹恩意味深长的沉默:“就像这大厅里,肯定也有人不明白。”
“除非你大声说出来,堂兄:这场争端的背后是什么?我们冲突的本质是什么?祸首是谁?是那张‘椅子’背后的‘人’?更高一层的压力是什么?什么是‘天塌了’?你到底在影射谁?说出来啊!”
大厅里的听众们再度哗然。
詹恩的脸冷了下来。
什么?
泰尔斯皱起眉头。
他疑惑又忧心地看向费德里科。
该死。
他知道,费德里科也许不甘心看詹恩这么出风头,夺走翡翠城下一步的主导权……
只是非要是现在么?
非要现在把问题矛盾全部挑明,不留一点余地吗?
明明他们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解决那份带着满城期望与贪婪的、该死的契约……
詹恩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阴沉着脸,缓缓迈步,来到费德里科身前。
“你知道,费德,”南岸公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我实在是分不清楚,你到底是在帮我垫话,还是想害我去死。”
费德里科笑了。
“为什么不是两者皆有?”他冷冷回望詹恩。
至于是帮你还是害你,堂兄……
就看你的水平了。
毕竟,哪怕落魄失势了,你也是个凯文迪尔,不是么?
两位凯文迪尔对视了几秒钟,交换了无数种情绪,唯独没有友好。
詹恩勾起嘴角,轻哼一声。
费德里科转身错开公爵,迈步走向大厅,高声开口:
“身为南岸守护公爵,詹恩,你又能做些什么,来赢得翡翠城和在座诸位的信任,既能防止惨剧不再发生,又能消除所谓的‘外来’威胁?”
费德里科看向另一边,面色复杂的副主祭。
“还是说,你像费布尔老师所说——只想夺回权位,不惜危言耸听,绑架整座翡翠城作注?”
詹恩转过头,他看了堂弟很久很久,眼神幽深。
而猩红鸢尾则毫不示弱地回望着他,寸步不让。
没错,詹恩,你就跟这座城市一样。
费德里科心中冷冷道:
既不愿担当责任,直面威胁,又不甘退后一步,放手权力。
这是翡翠城的缩影,更是你的缩影,詹恩·凯文迪尔。
唯独不知,是你代表了翡翠城,还是翡翠城造就了这样的你?
“你会看见的,堂弟,”詹恩轻声开口,打断了费德里科的思绪,“你会的,凯文迪尔。”
听见这个称呼,费德里科微微一颤。
詹恩不再理他,而是转身面向大厅。
“诸位,在这纸契约被提出之前,一切只是翡翠城一隅的矛盾:无论闹成什么样,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去向与选择,给与不给,仅此而已。”
詹恩沉声道:
“可现在,我们——你们却打算利用王子,甚至是胁迫王子,把这件事向上升级、闹大、转化成整个王国的矛盾,挑拨成璨星血脉的王权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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