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鹦鹉故事(上)(2/2)
大厅里再度泛起不小的争议,就连泰尔斯也紧紧蹙眉。
詹恩没有说得太明白。
但他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
费德里科不爽地轻哼一声:
算他口才好,利用王子的角色,把致命的“国王凌虐翡翠城”转成了更中性的“翡翠城卷入王权之争”。
“而你们还指望着,那些王都的大人物们在受到挑拨、彼此对上时,能抓大放小高抬贵手,好让你们和翡翠城置身事外,美美隐身?”
詹恩冷笑连连:
“或者更糟——你们真指望着父子相残,局势恶化,直到王国大乱烽火连天,就再没人能管我们这一隅之地,任我们自由自在,岁月静好了?”
父子相残,王国大乱,烽火连天……
这些用词再次激得听众们一片哗然。
泰尔斯突然想起了尸鬼坑道里,洛桑二世对贝利西亚的自白:
当年鸢尾花内讧,伦斯特和索纳兄弟相争,全城各方选边站队,剑拔弩张。
唯独血瓶帮主特恩布尔,老辣胆大如他,居然试图在双方间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借着翡翠城的混乱向上攀登。
而特恩布尔最后的下场……
“天真。”
“愚蠢。”
一片嘈杂声中,詹恩冷冷总结:
“愚蠢至极。”
话音落下,听众们议论纷纷。
费布尔副主祭紧紧抓着经典,目有愠色。
费德里科则站在堂兄身后,眼神阴翳。
泰尔斯叹了口气:
这下好了,他又成了议事厅中议论的中心,这一次,地狱感官侦听到的许多话题变成了“王国大乱”和“父子谁能赢”。
而就在厅中众人为詹恩所言之事争论不休时,南岸公爵本人却猛地转身!
“迈拉霍维奇总管!”
在一片讶异中,詹恩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便冷冷转向第一排的某人:
“听我说了这么多,副主祭的那份立约提议,不会也有你一份吧?”
————
“真有趣,对翡翠城外的力量与局势,乃至王室内部的龃龉,许多人都心如明镜,围绕着它来回交锋。”
前排靠右的座位上,东海七港的主人之一,盐壁港伯爵诺亚·哈维亚眯起眼睛,对邻座的同僚道:
“但是大家也都小心翼翼,维持着那层薄如蝉翼的默契,不至于彻底破裂。”
“三星分立。”邻座的人突然道。
哈维亚伯爵一怔:
“什么?”
他疑惑转头,看向邻座:来自刀锋领的客人,十三望族之属,长青岛伯爵,以朝阳花为族徽的布鲁斯·修卡德尔朝哈维亚微微一笑。
“抱歉,伯爵,我是说……在璨星自家的血脉之争里,黑目约翰膝下的‘三星分立’,算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阋墙,杀得血流成河……”
修卡德尔伯爵无视厅中争吵,自顾自眯起眼睛,扳着手指数数:
“‘双星对峙’则是堂兄弟相争,‘割者宫变’是说不清的私生子或者外室血脉夺权;胡狼上位是叔承侄位,‘血债之争’是绵延三代的两脉恩怨,红王夺位乃姐弟反目……便是先王艾迪继位时,也在外戚们的鼓动下,经历了凶险的长幼之争……”
哈维亚伯爵闻言蹙眉。
别的不说,就璨星王室这自家人抢自家人,自家人杀自家人的经验嘛,可谓是无比丰富……
也许仅次于卡洛瑟帝室。
毕竟哪怕到了今天,“至高宫继承法”也还为人津津乐道。
修卡德尔叹了口气,努力寻思:
“除却这些太有名的璨星内乱,王国的历史上,我再能想起的,也就是几场私生子叛乱,或者外戚大族争权……”
思考未果,朝阳花伯爵啧声摇头:
“唯独就是这父子相残,啧啧,王室里父子相残的例子嘛,嗯,还真不多见……”
父子相残……
要知道,在璨星王室里,当父亲基本都是强势一方,是国王一方,作为臣民乃至王子表率的时候……
“有的。”
哈维亚伯爵看着场中两位凯文迪尔的交锋,突然轻声开口:
“登高祭子。”
长青岛伯爵顿时一愣。
登高祭……
可那不是璨星王室暗弱,受落日神殿所迫……
修卡德尔疑惑道:
“哦,这也算父子相残?”
毕竟据说当年的登高王埃兰一世,被逼在祭坛上痛失爱子之后,可是哭得撕心裂……
“堂堂至高国王。”
而哈维亚伯爵只是轻哼一声:
“竟与神殿野心家狼狈为奸,设计诱捕自己的儿子……”
从而把他那位身为星湖公爵,权倾朝野,万众敬仰,势大难制到掌全国半数之兵的长子继承人,以妄信异端、精神错乱为名,锁拿下狱……最后更是将他活生生送上叹息山巅的落日祭台——这些话,哈维亚只在心中默念,并未说出口。
盐壁港伯爵只是摇摇头:
“这怎么不算父子相残?”
狼狈为奸,设计诱捕……
修卡德尔抓住了几个关键词,他看了看这位同为敕封伯爵的同侪,疑惑不减,但还是微微一笑:
“啊,抱歉,差点忘了。哈维亚家便是发迹于兹,贵祖‘射日之弓’更是其中亲历者,自然更加清楚。”
哈维亚伯爵礼貌一笑,不以为忤。
“若是登高祭子……那下场可不太妙哦。”
修卡德尔伯爵啧声叹息,意味悠长:
“这一家的父子相残——咳咳,相争,就没有结局好些的例子吗?”
哈维亚眯起眼睛,没有回答。
结局好些,哼。
怎么个“好”法?
是“父”好,还是“子”好?
“哦,有的,有的。”
两人一怔,齐齐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一位身着深色华服、精神矍铄的老妇人搓着手中的袖珍暖炉,姿态优雅地坐在他们的另一侧。
“我们不是还有最早的、私生子反抗父亲的先例吗?”
两位敕封伯爵对视一眼,发现彼此都不认识这位老妇人,但他们教养极好,处事体面,及时行礼,顺便接上话。
“最早的?”修卡德尔疑问道。
“私生子反抗父亲?”哈维亚继续道。
老太太慈祥和蔼,微微一笑。
“没错,”她弹了弹手里的暖炉,语气不胜唏嘘,“七星王子。”
或者,七星皇子?
还是帝子?
修卡德尔和哈维亚齐齐一怔。
什么?
“你们说,最终帝国,末代皇帝未及亡国便寿终病故,而托蒙德‘王子’则开国立业传承帝血……”
老妇人自顾自地感慨:
“这岂不是父子相争,却又皆大欢喜,两厢各安?”
这结局不好吗?
只是苦了那些夹在中间的人……
两位伯爵对视一眼,旋即表情肃然。
“恕在下眼拙,请问夫人您是……”修卡德尔伯爵礼貌地询问。
出乎意料,深色华服的老妇人张开嘴巴,做了个贵族人家中会被视作失礼的夸张大笑的口型,摆手摇头:
“嗐,谁也不是,一个卖棺材的死老太婆罢了。”
此言一出,修卡德尔越发疑惑。
倒是领地更接近南岸的哈维亚伯爵眼神一动。
这位老妇人,她操着东陆口音的通用语,却能坐在这么前排,若不是外邦使节,就是本地高官,抑或是……
等等,卖棺材?
那一瞬间,哈维亚伯爵想起了什么,顿时肃然起敬。
“原来如此,您就是妥丽儿老夫人。”
哈维亚连忙致歉,顺便为修卡德尔伯爵介绍:
“恕我失礼,这位老夫人是翡翠城本地名望,波蓬家族的当家老祖母。同时也是詹恩公爵的母族的,额,长辈的……”
波蓬家族……
妥丽儿……
修卡德尔眼神一亮,同样颔首行礼。
“嗐,哪那么复杂。”
妥丽儿老夫人挥手一笑,随和亲切。
“老太婆我死了的先夫,乃是南岸公爵他妈的叔叔,”妥丽儿毫不在意语言得体与否,“简单来说,我算是詹恩那逆子的外叔婆,嗯,继的,继外叔婆。”
逆子……
继外叔婆……
修卡德尔和哈维亚再度交换了个眼神,从这几个称谓里体会到了什么。
“非要说的话,老太婆我还是捐资出力的翡翠城荣誉好市民咧……”
妥丽儿老夫人嘴角微翘,她望着座位上神情严肃的少年,又看看邋遢落魄的詹恩,释出一个令人发寒的冷笑:
“泰尔斯王子……亲笔认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