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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鹦鹉故事(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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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敢。”

骤然被南岸公爵点名,空明宫的财政总管,迈拉霍维奇微微变色。

但他还是沉着冷静地在全场目光下回答:

“副主祭所议乃王国大政,而在下不过空明宫的管账会计,岂敢有此逾矩之行。”

在一众窃窃私语中,听见这话的费布尔副主祭微微蹙眉。

“很好,”詹恩打量了迈拉霍维奇一会儿,“我也相信明智如你,应该不至于把自己陷进去。”

下一秒,詹恩扭头看向大厅里的其他人。

被他扫视到的听众们无一例外,纷纷低头移目,避免对视。

“毕竟,全南岸的财税度支皆出您手,从无纰漏,据闻就连王国财相,裘可·曼大人也是惊叹不已,恨不得与您一见。”

迈拉霍维奇闻言,目光微动。

大厅里又泛起一阵骚动,越来越多目光扫向财政总管,其中不乏警惕、犹疑与迷惑。

唯有泰尔斯心中一沉。

他想起在御前会议所见的,裘可·曼总管对南岸税报的满满抱怨与憎恶。

是恨不得与您一见……还是恨不得给您一剑?

只是听在翡翠城不同人群的耳朵里嘛……

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下,迈拉霍维奇轻叹一口气。

“在位谋政而已,”那一瞬间,坐在一众同僚中的财政总管好像老了好几岁,“我安家翡翠城已近三十年,一如伦斯特老公爵对我所言:无论空明宫如何变动,我只管算好眼前账就是。”

迈拉霍维奇语毕抬头,先向主座上的王子,后向眼前的南岸公爵颔首示意:

“泰尔斯殿下,公爵阁下。”

大厅里的私语声小了一些。

詹恩的目光在迈拉霍维奇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笑了。

“很好。”

一问一答间,公爵与财政总管平和沟通,正常对话,却在听众之间引发议论纷纷。

他们那段对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交换了什么……局内人才听得懂的暗示吗?

费布尔老祭司顿感不妙。

“戴克曼子爵,商贸署长。”

詹恩稳步向前,走向下一个人:

“关于那份契约,利弊得失,你有何高见?”

戴克曼子爵没想到第二个就点到自己,闻言色变,吞吐结巴:

“我……在下……詹恩大人……契约是……副主祭他……”

“不必紧张,也不必害怕,”詹恩和蔼一笑,“我虽身在空明宫,却已不再掌权执政。你不用顾忌太多,畅所欲言就好。”

尽管公爵笑容温和,言语亲切,意在宽慰人心……

但就在詹恩话音落下,尤其是说完“对谁有利对谁不利”的刹那,泰尔斯在地狱感官中看得清楚:

戴克曼子爵微微一颤。

他先是抬头看向泰尔斯,紧接着转向费布尔副主祭,醒悟不妥后又瞥向四周同僚们。

在迈拉霍维奇总管对他轻轻摇头之后,戴克曼终于硬着头皮回望南岸公爵,笑容尴尬。

这一刻,泰尔斯突然想起剃头匠巴尔塔的铺子里,剃头伙计们的那段闲聊。

【当堂堂大公爵威风凛凛站到你面前的一刻,你知道你是啥感觉不……尤其当你知道他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你的时候……哈,他眨眨眼皮,你心脏都要吓崩咯,他咧嘴笑笑,你两腿都打颤啊!】

【尤其是当那个公爵身后站满了大小官员,他们前呼后拥,诚惶诚恐,挤出笑容,几十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你等你回答的时候!】

【而队伍最末尾,那个直接管着你生计,光是找由头查税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小官还正笑眯眯地看着你,满脸鼓励“来嘛,有啥说啥,不怕,跟公爵说实话”!】

“我……翡翠城……在下认为……翡翠城的盘子太大,生意产业太多,商团行会又太杂……”

戴克曼子爵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笑容:

“若要组建一个有可指派摄政的委员会,那光是席位的资格,怕不是就得抢破头,乃至打起来……到时候,翡翠城恐怕不会比现在更体面。”

“总而言之,那份契约,我并不很赞成……”他瞥了一眼迈拉霍维奇的脸色,连忙补充,“乃至很反对!”

听众们再度泛起一阵争论。

费布尔副主祭捏紧了他的《落日教经》。

费德里科站在詹恩身后,看着堂兄和蔼可亲的样子,眉头紧蹙。

“不愧是统管南岸商贸的商贸署长。”

詹恩又盯了戴克曼一会儿,直到后者汗流浃背,这才点了点头:

“看来这些年,你家的聚旅堡商贸发达,日渐兴旺,自有其道理。”

戴克曼子爵先是大喜过望,可反应过来后,又是一阵心惊。

等等,公爵大人这句话,没那么简单,一定有深意,有深意的,对吧?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他,说戴克曼身为商贸署长,借职务之便,偏爱照顾家乡人,让他自己的封地得了政策益处,因此商贸发达?

戴克曼闻言一抖,奋力压住从心底传到背脊的震颤。

不,不不不,这,这不是他想要的,不是他想让公爵看见的……

他向落日发誓,他真没想利用职务特权,照顾自己家乡或亲朋故旧……

都怪政策每场例会,他们都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内容导向利益输送的方向,比如他的家乡……许多时候他甚至不知情,事后才反应过来……他总不能冷屁股对他们热脸吧?承了人情,总得给点回应吧?否则以后谁帮他办事?更何况他还需要政绩……唉,他什么都好,就是太体恤下属了,不是那种不顾手下死活的铁面上官……

遑论他家乡的那些封臣、小吏、农民与工商业者们……他们嗅觉太过灵敏,在他被拔擢为商贸署长后,闻风而动,见缝插针,打听他的喜好,接近他的家人,探查他的工作,无孔不入,总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渗透……对,他们是手眼通天,在各项政策门路上占得先机,但他是真的很无辜很被动啊……唉,自己有时就是太讲义气,太重乡里人情了……

再就是他的家人姻亲们……他那些不争气却非要争排场的纨绔子女,还有他老婆……该死,他就知道,一定是那秃了瓢的婆娘又在外面收了好处应了事……她为什么要这样害自己丈夫?他上周明明发过誓,跟那个勾引上官的无耻女秘书断了啊!这次连私生子都没有,还要他怎么样嘛……哼,要不是看在那黄脸婆的家世能跟鸢尾花扯上门路,他早跟她撕破……唉,自己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够冷酷无情,太看重夫妻情分……

面对公爵大庭广众下的那句话,他有太多想要辩解……公爵应该明白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结党营私,恩庇攀附,编织裙带关系的暴发户俗官……他也有操守有才能,有大治一方的雄心壮志……他们戴克曼家也有家训的,哪怕不是路多尔后裔,但也是有格调的封地贵族,恪守公平正义,信仰落日女神……唉,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单纯太正直,只知埋头苦干,才落得如今遭人误会,一片孤忠却百口莫辩的地步……

在戴克曼魂不守舍胡思乱想时,詹恩已经越过了他。

“阿米萨拉什维利镇长,您对副主祭的那份契约……”

“没有意见!”先例在前,烁日镇长阿米萨拉什维利早有准备,果断摇头,“我是说,我并不同意他的提议。”

詹恩笑了,笑得高深莫测:

“哦,不愧是你,镇长,难怪能把烁日镇的土地问题处理得滴水不漏,日进斗金。”

阿米萨拉什维利冷下脸来,蹙眉扭头,不知心中作何想法。

就在泰尔斯跟其他观众一样,还在思考“烁日镇的土地问题”里究竟有什么把柄或蹊跷时,詹恩再转过身:

“布里奥蒂市政总官,你……”

“翡翠城体制完备!”

布里奥蒂回答得极快,一副深思熟虑后的样子:

“至于费布尔祭司的提议,嗯,签契约修订规制什么的,以鄙人管理市政的经验来看,改革是迫不得已之举……可在一切运转顺畅之时,贸然更动制度,恐非明智之选。”

詹恩面无表情地看了他许久,而布里奥蒂笑容不减,毫无心虚或尴尬——至少表面如此。

几秒钟后,南岸公爵轻笑点头:

“布里奥蒂,你向来虑事周全,行事谨慎,有你在,翡翠城可保市政无忧。”

布里奥蒂闻言眉开眼笑,醒悟过来后连忙肃正脸色,恭敬回礼——先对眼前公爵,再对座上王子,一副老成持重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于是詹恩转向下一个人。

“迪多纳托会长,永世油行业的诸位怎么看?这份契约是否符合……”

“绝无此事!”

迪多纳托看了副主祭一眼,见后者失魂落魄毫无反应,连忙摆手:

“公爵大人,我可以代表公会里的商团业主们,我们做永世油生意的,只希望翡翠城越稳定越好,怎么会支持这样一份……如您所言,注定会惹出大祸的契约?”

厅里的私语声越来越大,争论却越来越小。

“坦甘加!”

詹恩眯起眼睛,抬头望向一个方向:

“为什么躲得那么偏?是急着散完会就走?上你的船去快活?”

海狼船团的主人,坦甘加今天穿得人模狗样,连手臂脖颈上的刺青都遮得严严实实,他闻言一颤,连忙回答:

“怎么可能,詹恩大人,我只是自觉身份低微……”

“别走。”

“什,什么?詹恩大人……”

这次,詹恩一反常态,咄咄逼人,不由他辩解:

“我说,别走——你手下那么多水手,要是散了,翡翠城的那么多船,岂不是要去东海七港借人?”

坦甘加闻言一颤。

“你知道的,东海人的水手不好用,”詹恩轻叹道,“都是你外祖父那辈的了。”

在泰尔斯皱眉的视线里,坦甘加生生抖了一下。

“詹,詹恩大人说得在理……”

“至于副主祭所说的那份契约……”

“你了解我的,公爵阁下!”坦甘加猛地抬头,斩钉截铁,“我海盗出身,字都不识得几个,懂得什么狗屁契约?您和殿下拿主意就是!”

詹恩又笑了。

不认识字没什么,够聪明就行。

“泽洛特厅长,你觉得你有希望进入那个议事会吗?”

“勒杜埃副主教,落日教会有何见解?”

“拉门斯坊主……”

“迪克霍夫辩护师……”

随着詹恩的问询继续,大厅里的私语声未停,却越发散乱,无法再汇聚成团。

费德里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堂兄表演,表情许久没有变过。

费布尔副主祭一路看下来,只觉胸口沉闷,心中悲哀。

泰尔斯坐在座位上,看着詹恩正缓步温言,以最平易近人的姿态,从领主官员到商会行首,逐个询问厅中的大小听众,询问他们是否支持副主祭的立约之议,又一遍遍得到大同小异的回答,不由心绪复杂。

詹恩的目的与之前的费德里科别无二致。

然而跟猩红鸢尾方才狐假虎威,杀气凛冽,咄咄逼人地一个个点名威胁,令整个议事厅噤若寒蝉的局面比起来……

南岸公爵显得手段精细,言语巧妙,许多对话暗藏玄机,非外人能道。

泰尔斯叹了口气。

光是看费布尔老祭司的反应就知道了:

方才费德里科威势凌人时,老祭司高声怒斥,激烈反驳。

而现在,副主祭只能无助而失望地站在詹恩身后,哑口无言地看着一个个“有识之士”向詹恩微笑低头,便是想要插话也无能为力。

那一瞬间,泰尔斯突然觉得,自己先前治理翡翠城,跟这些不同阶层人群的对话沟通还是太粗糙,太难看,也太幼稚了。

然而……

泰尔斯心底里的声音轻笑道:

哪怕一个气势汹汹,一个和蔼可亲……

可你瞧瞧那些,被先后点名“询问”的官员领主,会首业主们,瞧瞧他们的反应……

泰尔斯,你觉得,两位凯文迪尔,他们在不同手段、不同气氛下涌动的本质,真的有区别嘛?

泰尔斯心中一动,对翡翠城,对空明宫有了更深的感悟。

“卡莎,琪娜,原来你们坐在这儿,”詹恩回过头来,满面春风,“回家时,请替我向你们父亲,图拉米伯爵问好。”

卡拉比扬家的双胞齐齐起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这对姐妹一反常态,此刻神情凝重,如临大敌,连折扇都收了起来:

“必将带到。”

“一字不少。”

泰尔斯看着卡拉比扬姐妹如此严阵以待,又想起她们对待自己时插科打诨撒娇嬉笑的样子,心里颇有些不爽。

詹恩毫不在意她们的态度,突然感慨:

“若没有卡拉比扬家鼎力相助,单靠凯文迪尔一家一姓,又怎么可能在王国站稳脚跟,把翡翠城经营出如今局面?”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

“公爵过誉。”卡莎谨慎地道。

“反之亦然。”琪娜假笑补充。

詹恩同样微笑点头,却提也没提契约的事情。

下一刻,他在两位卡拉比扬的注目下向前走去,突然搭上一个人的肩膀:

“艾奇森·拉西亚!”

詹恩微笑道:

“敕封泽地伯爵,我父亲的臂膀,南岸的支柱……凯文迪尔家最久远的盟友。”

被他搭住肩膀的拉西亚伯爵猛地一震,愣愣扭头:

“詹恩,听着,我对此事……”

詹恩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对方的话拍了下去。

“没事,我没什么要说的。你们很好,很好,”詹恩的笑声缓缓沉下去,“非常好。”

南岸公爵有意无意瞥了一眼座位上的泰尔斯。

“几乎没有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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