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渡长生(四)(2/2)
铁骑出关向北,将战线持续向北推进。
再往前,或许就要即将触碰到三城的边界了。
但变故便是在那年陡然而生。
元兴三年的瓦泽要塞还未修缮完备,它背后是马场,身侧是一马平川的无际草野,无险可守是最大的问题,而彼时的北燕人绝不会容许大梁人在这里建立起完整的守备。
于是守军只能吃力地与身后的驻军营守望相助。
铁骑调将是为了打乱北燕骑兵进攻的节奏,让他们难以摸清自己此番对阵的究竟是哪位主将,为了将变数变得更加难定,就连统帅本身也要融入其中。
初秋的雁翎已经开始打霜了,夏时浓翠淡去,余下的是萧索的枯黄。
洛颉在城上眺望草野,他戴着重甲,子时要出关向北去换掉瓦泽驻守数月的主将。夏时的那场激战,铁骑在关外折掉了三万狼骑,北燕权衡下往北退了五十里,斥候探查后回报,说是后方的补给有缺。
这一直是蛮人最大的软肋,今年天寒,有此举动并不奇怪。但谨慎起见,洛颉还是决定将铁骑的脚步拉住,重甲寒冬同样不占优势,蛮人举国为战,兵力的差距不可不防。
入夜前洛清影上城楼,给他带了壶塞上秋。
“京中来信。”她侧坐在城头,把酒碗推过去,“婶婶说,阿呈已经开始和府里的师父学拳了,有小然带着他,不怕伤着,让你放心。小然就还是老样子,信上写了,叫我们不要担心府上,她会护住母亲和弟弟,真是……她今年才多大?”
“为她抱不平,说我对她太严苛就直说。”老侯爷少有地露了点笑意,边饮酒边笑骂了她一句,“臭丫头,越来越没规矩!”
“我是她阿姐,抱不平怎么了?”洛清影哼声,闷头把酒喝了个干净,“答应的马驹你都没驯呢,这又算怎么回事?”
“再等等吧,等北燕人真正退兵。”洛颉目光变得悠远,他放下了碗,趁着最后的这点时间和侄女说,“除了府上的家信呢?不说说看锦平殿下送了什么来?”
洛清影闻言一愣,她倒是没有否认的意思,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道:“您知道啊……”
“先帝把她当做储君。”洛颉道,“但今上……未必。”
太宰帝驾崩时他们都在。
洛清影的目光闪了闪,她垂下眼帘,道:“才过去两年。”
“未必日久才见人心。”洛颉叹声,“我与今上少年相识,但去年我回京见他,我已经开始觉得他陌生了。”
“一纸遗命未必真的有用,它是保命符,却并不能防患于未然,你明白吗?”
洛清影沉默着没说话。
“即便当真如先帝所料,但悠悠之口……”洛颉注视着她,“一国之储,可以无嗣吗?若想要长久,唯有宗室中擢选,但一旦如此,野心昭然者便会闻风而动。一招不慎,国祚动摇。”
斜阳泼墨一般染红了整片草野,洛清影侧过脸,带着点笑问:“您……是来劝我们及时抽身的吗?”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她还很年轻,还是一只乳虎,但这里没有人会小觑她,因为她的天赋足够强大,这是上苍赋予的礼物。她放肆无拘惯了,总叫人觉得这种人心有四方天地,不会被世上凡俗牵绊,可越是放浪形骸,心中真正能装下的东西其实很小。
洛颉把碗扣在了墙头,突然说:“你很像你爹娘。”
洛清影不明所以地看他。
“洛家人是草野的鹰,我们自由,不会被框束。”洛颉拿起了头盔,他在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你是这样,小然来日也一样。她可能不会有你这种不怕捅破天的胆气,但她会是很好的依靠,你们要一起,让踏雪和扶风去更远的地方。那是我们这辈人不会见到的风光。路很难,但自己选了,爬都要爬到最终。我笃信先帝,你笃信殿下,那就看看吧……看百年之后,这个天地会是个什么模样。”
“你若能收回失地,马踏塞北,我估摸着啊,来日先帝知道这事儿,能揍你们揍得轻些。”
斜阳将将走到尽头,洛颉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想起来叮嘱:“记得代我给你婶婶回信,就说……今年或许能回去。”
“走了,不用送。”
洛清影站在墙上目送他领军策马北上,暮色在她身后收敛,化作浓得撕不开的长夜。
那是洛颉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冬月中,北上的骑队在瓦泽附近遇袭,北燕以数倍之兵倾轧而下,早有预谋的埋伏切断了后援的马道,让换防的铁甲变成了孤军。
雁翎的战鼓敲了整整七日,最后洛清影拼尽全力,在乱军中抢下了身中数箭的洛颉。重甲几乎被撕成了碎片,军医拨开衣物,甚至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老侯爷咬着最后一口气,把调兵的虎符塞到了洛清影手里。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词句,被烟熏火燎熬坏了的嗓子桀桀作响,发出微弱而含糊的声响。
一代名将,戍守北境数年不退的将军,最后是看着南面咽了气。
死不瞑目。
北燕让大梁失去了统帅,但他们没能突破防线,铁骑在失去统帅后迸发出了愤怒的咆哮。蛮人再一次在深冬退去,只留下了满目疮痍。
年末时,洛清影扶灵归京。
不过短短几年,侯府重檐再度挂起了白幡。
那块染血的虎符被放在了书房的桌上,洛清河端着吃食进来时看见它想要收好,却被姐姐一把按住了手背。
她愣愣地看着洛清影,轻声唤:“阿姐……”
门在下一刻被怦地撞开。
慕奚走得急,她甚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但当她触及到将军的目光时,却又一时哑口无言。
洛清河起身想要出去,但洛清影起身按着她的肩膀没让她动。
“暗卫。”她看着慕奚,露出了个很难看的笑,“查到了是吗?”
“……是他吗?”
慕奚拧着帕子,沉默地点头。
“哈……”洛清影深深吸气,眸光几变,最后化作了难以言说的愤怒,“莫须有啊……”
洛清河陡然回过头。
“雁翎的布防调度,只可能有两处知道。”慕奚和她一同,将手掌放到了洛清河肩上,“一是主将,二是……”
天子。
龙椅上的那个人觉得,洛家只需要留下一个将军,就足够了。
明天还有一章,这篇番外下一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