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2/2)
他记得,夫人私下跟他交代过,说蔡军长既然来了广东,自然要把工作重心都放在这里,从前在北方的那些风月往事,旧交故人,都要放一放。
郭嵩云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凝视着夫人那张薄而精致、将启未启的红唇,生怕里头吐出什么冠冕堂皇的话来,让他为难,里外不是人。
果然,夫人沉吟了片刻,十分自然地伸出手,微笑道:“把信交给我吧。”
郭嵩云怔了怔:“夫人,这……”他能猜到,这封信一旦交出去,相当于把叶青阑获救的希望也一并交出去,捏到这个女人的手里。
他不死心,试图转圜,把叶青阑的情况简单汇报后,劝道:“夫人,叶先生的情况,眼下只有军座能救他,他们毕竟曾经……”
就此打住,不能往下说了。都明白。
夫人神色淡淡的,边听郭嵩云讲话,边点头,等他说完了,叹口气:“先生现在日夜操劳,为革命殚精竭虑,此时让他为叶先生分心,你身为下属,于心何忍?”
郭嵩云知道她说得对,解救叶青阑,可不是派支军队去租界抢人就能成的,上海,尤其公共租界内,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蔡淳在广州就算再有实力,对那儿也是鞭长莫及。要想救人,确实要耗费一番心力。
“夫人,事情虽难,但若是见死不救,恐怕日后军座过问起来,卑职不好交待。”
“谁说不救?”夫人觑他一眼,“只是需要相机行事,若是贸然行动,失败事小,要是破坏了……”她顿了下,没说完,露出个忧虑的表情,话里话外点郭嵩云,“郭旅长是聪明人,明白的吧?”
郭嵩云点头,低声应着:“卑职明白。”他当然明白,老徐一直想打到南方来,而蔡军长受到革命感召,也有意挥师北上,如今筹备革命是头等大事,谁让蔡军长分心,谁就是罪人。
“好。”夫人也不多废话,“把信给我,你回去吧。”
郭嵩云就这么把信交了出去。
临走时,夫人特意叮嘱,未得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人马,否则军法无情,到时候,蔡军长也救不了你。
郭嵩云掂量着这句话的份量,心里很清楚,蔡淳为人尚有几分宽仁,这个女人却是真正的狠角色,背景深厚,手段毒辣,得罪不起。
他思来想去,短暂的思想挣扎后,下了决心,犯不上为了叶青阑去触夫人逆鳞,至于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缠,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吧!老子反正要撂挑子了。
他大步流星走了,给郭渺回了三个字,别管了。
郭渺捧着哥哥的电报,心沉了下去,他想,坏了,这可怎么跟薛靖淮解释?小薛司令一去无音讯,芳踪难寻,一旦登报必定打草惊蛇,现在救命稻草没了,那个被囚在深闺里的叶老板怎么办?
郭渺少年意气,比哥哥仗义,他同情叶青阑,连蔡淳都指望不上了,可见人心难测,平日千好万好,一到关键时刻,多少陈年旧情都不管用。
他开始自己琢磨办法,找机会,君子重然诺,他非要帮薛靖淮把人弄出来不可。
薛靖淮回到北方,从勉强支撑残局的几个师长手中接过指挥权,跟奉军在固安、高阳一带狠狠干了几仗,与此同时,罗副官找人验出了薛宗耀的真正死因,不出所料。
薛靖淮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面是奉军疯狂进攻,一面是迟迟见不到叶青阑,还有不得不直面的,林颂白对他和薛家彻彻底底的背叛。他心中难受,背着杀父之仇,还要为爱人牵肠挂肚,大脑时刻紧绷,没一个晚上不做噩梦。
唯有亲冒矢石,把自己置身于枪林弹雨中时,才能稍稍忘却痛苦。
他这么做,多少有点故意找死的意思,可事情就是这么怪,他死不了,战场上流弹嗖嗖乱飞,炮火轰天震地,刀光血影,伤不了他一分一毫,仿佛冥冥之中有神佛护佑。
薛靖淮想,一定是老头子在天上保佑他。
边防军旧部中不愿跟着林颂白投靠张尔轶的军官,听说薛靖淮囫囵个从南边回来了,纷纷拉着队伍赶来增援。
薛靖淮在里头看到个别陌生的洋面孔,一问才知,是江欲行落败后逃回库伦的残兵,这些老毛子年纪都不大,白皮肤蓝眼睛,见到薛靖淮,壮着胆子凑上来,用生涩的中文问:“叶廖马……在哪……你知道?”
“不知道。”
薛靖淮只能实话实说,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漂亮的叶团长,还是在万疆雪的车上。但那时匆匆一眼,车窗后一个模糊挺拔的身影,他也不敢确定是不是叶廖马。
他们后来都去了哪里呢?薛靖淮不得而知。
越想,越有种说不出的悲凉,万疆雪、叶廖马、万疆云……这些旧相识,就像秋风中抖索的落叶,时局激荡的狂风一吹,便飘零四散,不知所踪了。
于是他倍加思念远在上海的叶青阑,在紧张得快要失心疯的日子里,只有靠着对与叶青阑重逢的期盼,才能鼓起些许撑下去的勇气。
如果连叶青阑这个念想都没了,他难以想象自己会怎样。
薛靖淮与别人不同,别的军阀靠战争、靠权力、靠分疆裂土称霸一方活下去;而他自打遇到叶青阑,整个人就身不由己地转了性,变得志气浅,骨头轻,视名利如浮云。
“情”之一字,重于千斤,套在他身上,成了一道无人可解的枷锁。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相信自己的情敌——蔡淳那么有本事,从租界里捞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