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2/2)
副官浑身血窟窿,身侧白雪尽皆染红,大睁着一双黯淡的眼睛,已经死透了。
几个手下凑上来,合力拉走那头被流弹打死的黑骡子,掀翻骡车,对待牲口一样把副官的尸体拖走。
一场短暂的伏击,郑怜英在高处冷眼瞧得清楚,看得出,副官是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了林颂白。
但他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在队伍听到枪响轰然大乱的时候,林颂白的第一反应不是向敌人反击,而是朝那个黑西服男人开枪?
很可惜,第一声枪响后,副官不假思索,当即冲上去保护长官,打乱了林颂白的计划——子弹打偏了。
也怪那黑西服反应太快,听到枪声,毫不恋栈,麻利地一翻身把自己挂在马背一侧,猛踹马腹,趁乱就要逃之夭夭。
想跑?郑怜英冷笑着,不慌不忙地瞅准马肚子打了一枪,黑西服登时随马摔到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终被生擒。
目标不是他,郑怜英不关心,他关心的还是林颂白。
林颂白伤势很重,紧闭双眼,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意识也逐渐陷入混沌。
郑怜英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避,独自站在林颂白身边,微微弯下腰,仔细打量他。
惨不忍睹。腹部和肩胛骨都被打穿了,血流满地,染红了那身做工精良的将官军服。若不是仰躺着,肚子上那个拳头大的豁口,很可能兜不住他的百转柔肠。
这人没多久可活了。郑怜英忍不住摇了摇头。年轻有为,一表人才,可惜是个叛徒。叛徒就得死,不死就不是叛徒。
他居高临下,明知故问:“林师长,没想到咱们在这里见面了,现在感觉如何?”
林颂白闻言睁开眼睛,失神地望他半晌,像在努力回忆。动了动嘴唇,一张口,暗红的血便从嘴里咕嘟涌出来,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
“是你……”
郑怜英点头:“是我,人生何处不相逢呐,你说是不是?”
遥想当年,在极乐汤的时候,他跟林颂白有过交集,彼时他是个低声下气的搓澡工,他是个高高在上的副官长,短暂的交汇,谁也没料到后来的人生际遇,竟会是这样。
林颂白喉头滚动着,眼睛里放出光,看起来有话要说,但那模样着实费劲,郑怜英索性蹲下去,侧着耳朵做出倾听状:“慢慢说,我听着。”
“你……晚……来……一步,我就……可以……杀了他。”
“他?谁?”郑怜英瞬间明了,是那个黑西服的日本人——被士兵拿枪逼着蹲在路边,双手抱头,张嘴就是伊哩哇啦的日本话,问啥也不答。
“他是谁?”
“香……取……弦。”
郑怜英吃了一惊,忍不住回头多望了两眼那个俘虏,原来那人就是神出鬼没,却让他如雷贯耳的香取弦?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张尔轶背后的主子,今天竟然落到了自己手里?一网捞住两条大鱼,妙啊!
他喜上眉梢。
“你为什么要杀他?”
“有……仇。”林颂白不愿多讲,背后的缘故,多透露一个字都会让他痛不欲生。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吗?”郑怜英饶有兴趣地盯着林颂白,伸出食指替他揩嘴角的血,带点儿玩弄的意味,“我想让你死个明白。”
林颂白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次错失良机,此生再无望能手刃香取弦为宁子报仇,事到如今,他不愿与郑怜英废话,干脆闭上眼睛等死,不作答。
“荀去非,还有不愿随你叛降奉军的八百余个官兵,被你秘密坑杀在库伦的,还记得吧?”郑怜英看他脸上那个紧绷的、不愿面对事实的表情,就忍不住数落他的罪状,“你连一手提拔你的薛宗耀都杀,还有没有半点人性?”
闻言,林颂白猛地睁开眼,瞪着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血流如注:“你……你怎么知道?”
“我女人给你唱了那么久的曲儿,知道点秘密算什么。”郑怜英很得意,提醒,“记得吧,她叫春嬛。”
林颂白露出一抹无奈的笑,缓慢地,吃力地摇了摇头,像在自嘲。
“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郑怜英凑近了些,声音柔下来,“看在老相识的份上,我可以答应你一个……两个心愿。”
他跟林颂白没私仇,杀他不过是例行公事,说实话,林颂白这副支离破碎的样子,让他冷硬的心也不禁产生了一丝怜悯。
“好,请……割下……我的头……送……送给……薛靖淮。”林颂白吐字艰难,嘴唇哆嗦,紧蹙着眉,看起来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赎罪……”
郑怜英的眼里闪过一瞬惊诧,他把自己当什么?屠夫吗?这么鲜血淋漓的要求,他怎么说得出口!
再一想,人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要求不敢提?随他吧。“好,我答应你。”
“二……求你……求你……”更多的血从他嘴里涌出来,他话不成句,却倏地双目炯炯,挣扎着,奋力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攥紧郑怜英的袖子,几乎是哀求,“杀了他!替我……杀了他!”
饶是见惯死人,郑怜英仍被他眼里那股怨毒的光芒慑住了,他所有的不甘、痛悔、遗恨,都包含在那一个字里,此时此刻,他在孤零零无牵挂的人间只剩最后一个心愿——杀了香取弦!
垂死之时,清醒的意识随血流尽了,林颂白已近乎疯魔。
凭着最后一丝执念,不甘的他竭力挣起上身,死死抓住郑怜英的手。
郑怜英吓了一跳,手腕被他绞得生疼,只见他眼里迸出火一样的精光,绝望地大喊:“替我杀了……”
“他”字没能出口,那抹火光便骤然熄灭了,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气,直挺挺地倒下去,倒在一片烂红的雪泥里。
郑怜英眉头紧锁,那股子喜气早已经烟消云散了,他心头感慨万端,沉默地捋合了林颂白死不瞑目的双眼,缓慢抽身站起来,朝道旁走去。
他要立刻审讯香取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