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便衣探厂见真相(2/2)
动作快,却不乱。
一个女工伸着脖子看锅里的骨头,小声问:“大姐,俺也去能多舀点汤不?俺去也昨晚夜战。”
帮厨没黑脸,只问:“夜战加餐票呢?”
女工赶紧从兜里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票。
帮厨接过去看红戳。
“成,骨头不能多,汤给你添半勺。”
女工笑得眼睛都弯了。
“谢谢姐。”
“谢票。”
帮厨把勺子一抖,汤稳稳进碗。
后头没人喊不公平。
因为有票。
刘宏业看得眼睛发直。
秘书手里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半天没打开。
一个年纪大的女工打完饭,端着搪瓷碗往棚下走。
碗里两个大白馒头,一勺白菜肉汤,还有一截带筋的骨头。
她坐下先没吃。
把骨头夹出来,看了半天,咧嘴笑。
“俺也去家小子过年都没啃这么大骨头。”
旁边女工赶紧说:“快吃吧,凉了油腻。”
另一个把馒头掰开泡汤,吸了一口,含糊道:
“俺也去上午踩得腿打哆嗦,喝这个才顶事。”
几张木桌很快坐满。
没有人把骨头往兜里塞。
也没人把馒头抢着藏。
吃饭声音很杂,却不乱。
搪瓷碗碰桌,筷子拨菜,煤炉火苗噼啪响。
食堂大姐偶尔喊一声。
“碗别乱放,吃完自己冲!”
“汤不够排后头,别伸勺子!”
女工们笑着应。
“晓得啦!”
“俺也去又不是第一天来。”
刘宏业站在暗处,看着那一排排低头吃饭的女工。
她们大多穿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
手上有针眼,脸上带疲色。
可吃饭时不慌。
不抢。
不怕。
这和他见过的太多厂都不一样。
很多国营厂月底发不出工资,食堂白菜汤薄得能照人影。
工人吃饭像吵架。
菜勺一抖少半块豆腐,都能拍桌子。
飞云这里,一张小小纸饭票,把人和饭、账和规矩全拴住了。
秘书终于想起记录,慌忙翻本子。
笔尖刚落下,又停住。
“刘县长,这个……怎么记?”
刘宏业没回答。
他盯着那口还在翻滚的大锅。
肉骨头在汤里沉下去,又浮上来。
油花亮得刺眼。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馋。
是心里那点怀疑,被这锅汤顶得发虚。
一个搞非法投机的倒爷,会给几百号工人天天立饭票?
会不收现钱?
会让帮厨按红戳添汤?
会把厨房擦成这样?
这不是骗一两天能骗出来的。
这是拿钱、拿人、拿规矩,一点点砸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工人信。
几百个没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被管得像一支队伍。
不是靠吼。
是靠钱按时发,饭按票给,错按规矩罚。
刘宏业忽然想起上午县委会上,有人拍桌子说飞云可能是草台班子。
他当时没反驳。
现在想想,草台班子要能这样,县里那些老厂早该烧香。
秘书也看傻了。
笔记本摊在手上,半页纸空着。
他喃喃说:“刘县长,这食堂伙食……真能撑住成本吗?”
刘宏业眼神沉着。
“能不能撑住,俺去也们进去看账。”
秘书一惊,“现在进去?”
“从后厨绕。”
刘宏业迈步往食堂侧门走。
“既然都看见了,就别装路过。”
侧门口,刚才那帮厨又看见他们,立刻皱眉。
“哎,你们咋还进来了?”
秘书这回不敢再装,赶紧从夹克内兜掏出工作证。
帮厨接过去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刘、刘县长?”
她声音不大,却把旁边两个帮厨吓得手里的勺子都停了。
刘宏业摆摆手。
“照常打饭。”
“谁都别喊。”
帮厨连忙点头,手却有点发抖。
刘宏业看见了,语气放缓。
“你刚才拦得对。”
“食堂不收现钱,这规矩好。”
帮厨眼眶都快红了,赶紧把勺子抓稳。
“俺也去就是按陈经理说的来。”
“他说饭票少一张,锅里肉再多也不能乱打。”
刘宏业点点头,没再多问。
这句话,比汇报材料管用。
陈宇一个安保后勤,能把饭票管到后厨。
马云飞手底下这帮人,不是散兵。
他穿过食堂后门,顺着水泥通道进车间。
车间里的热气更重。
缝纫机声像雨点砸铁皮。
一排排机位还在转。
没轮到吃饭的女工继续踩踏板。
地上没有乱丢的裁片。
合格筐、返修筐、废料筐分得清清楚楚。
墙上贴着排产看板。
红蓝铅笔画的柱子,一根根顶在牛皮纸上。
旁边写着产量、返修、混筐、有效工时。
秘书抬头看那张看板,嘴巴张了张。
“这私营厂……还做这个?”
刘宏业没说话。
他心里那股震动已经从食堂一路烧到车间。
县里开会天天喊管理现代化。
真正落地的,没几个。
马云飞这里没有大话。
一张饭票管吃饭。
一本登记管进门。
一张报表管车间。
再加上现钱和肉骨头。
人心被他捏得死死的。
车间尽头,马云飞正站在流水线旁。
他手里拿着一件刚下线的卡其风衣。
赵丽红在旁边汇报。
周琪抱着排产夹,铅笔夹在耳后,语速很快。
“马总,晚饭分两批。”
“一批十五分钟,机位不停。”
“骨头汤按夜战票多发半勺,饭票箱晚上俺也去亲自点。”
马云飞翻看风衣侧缝,声音不高。
“夜班别硬顶。”
“饭吃饱,机修六点半进场。”
“食堂票箱封好,明早对账。”
周琪立刻记下。
刘宏业站在几步外,听见这几句,心里最后一点怀疑彻底落地。
不是临时摆样子。
连饭票箱都要对账。
这人管的是现金流,也是人心。
秘书终于把笔记本打开,手忙脚乱写了几行。
可写着写着,又抬头看了看马云飞。
眼神里全是惊讶。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老板,站在满车间机器声里,稳得像老厂长。
不。
比很多老厂长还稳。
刘宏业慢慢往前走。
鞋底踩过水泥地上的线头。
马云飞似乎早听见脚步,抬眼看过来。
没有慌。
也没有装惊喜。
只是把手里的风衣递给赵丽红,转身站直。
刘宏业看着他那张太年轻的脸,脑子里却闪过食堂那锅肉骨头、那几列饭票队伍、那张红蓝报表。
县里要是多几个这样的厂,外出打工的人还能少吗?
老服装厂那堆烂账,还用天天堵门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暗访,不是来抓把柄的。
是撞见了一张新牌。
一张能把淮海县工业重新打起来的牌。
车间里机器声依旧密。
旁边的女工们看见刘宏业身后的秘书,已经有人认出不对劲,踩踏板的脚都慢了半拍。
马云飞抬手往下压了一下。
“照常干活。”
声音不大。
机声很快重新密起来。
刘宏业停在他面前,半晌没说话。
秘书抱着笔记本,站在旁边,连笔帽都忘了盖。
刘宏业看了一眼流水线,又看了一眼食堂方向。
肉汤香还隐隐从通道里飘过来。
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叹。
“马老板,你这食堂的伙食标准,比县委大院都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