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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一本真账定乾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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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宏业这句话落下,旁边几个女工脚下都慢了半拍。

县委大院。

那不是寻常人敢拿来比的地方。

马云飞却没接这个夸。

他把手里的卡其风衣递给赵丽红,侧身让开半步。

“刘县长,车间吵。”

“上楼喝口热水,账也在楼上。”

刘宏业推了推黑框眼镜,盯了他一眼。

这年轻人不慌。

被县里领导从后厨摸进来,没解释,没赔笑,开口就是看账。

有意思。

外头风从铁皮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排产表哗啦响。

马云飞领着人上二楼。

楼梯是水泥抹的,边角磕掉几块,扶手还带着铁锈味。

办公室更简陋。

两条长凳。

一张掉漆办公桌。

墙角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还贴着旧年画撕剩的红边。

没有真皮沙发。

没有大茶几。

连茶叶罐都只是个空麦乳精铁盒。

县委秘书站在门口,鞋底沾着泥,半天没敢往里踩。

马云飞拿起铝皮暖壶,往红星搪瓷大缸子里倒水。

开水哗啦冒白汽。

“刘县长,条件差,凑合喝。”

刘宏业没碰杯子。

他坐在长凳上,灰夹克袖口还沾着墙灰,眼神却一下锋利了。

“马老板,俺也去今天不是来吃骨头汤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楼下机器声隔着地板传上来,哒哒哒的,像一串急鼓。

刘宏业手指点了点桌面。

“外头传得邪乎。”

“飞云全用大团结结账,夜战给奖,饭堂管肉,招人一天几百号。”

他抬眼。

“你这资金盘子滚这么大,没挪用外贸货款吧?”

县委秘书赶紧翻开牛皮本,笔尖悬着。

刘宏业声音更低。

“没去社会上借要命的印子钱吧?”

祁秀芬正抱着一摞出库单站在角落。

听见“印子钱”三个字,脸一下白了。

这年头,谁家沾上印子钱都不是小事。

轻的砸锅卖铁。

重的能逼死人。

私营厂要是靠这玩意儿撑门面,今天热闹,明天就能炸。

马云飞没急着辩。

他把暖壶放回桌角,转身走到铁皮柜前。

“秀芬姐,拿红线账。”

祁秀芬愣了半拍,赶紧掏钥匙。

钥匙串碰着柜门,叮当响了两下。

铁皮柜吱呀打开。

她从最下层抱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厚账册。

账册边角磨得起毛,外头用红棉线扎着。

封面上四个黑字。

飞云红线账。

刘宏业看见这几个字,眉头一挑。

“红线账?”

马云飞把账册放到桌上,解开红棉线。

纸页摊开。

红蓝墨水一行行压得很直。

红线记收入。

蓝线记支出。

每一页底下,都有祁秀芬的小签名和日期。

马云飞把账册推到刘宏业面前。

“刘县长,飞云有几条线不能碰。”

“工人工资不能拖。”

“饭堂账不能乱。”

“客户货款不能挪。”

“外头印子钱,一分不借。”

他说得不快。

每句话都压在账页上。

刘宏业没吭声,伸手翻第一页。

县委秘书也凑过来,笔帽咬在嘴边,眼睛盯着那一串数。

祁秀芬在旁边小声汇报。

“这边是内销卡其风衣现款。”

“批发商拿货,先交钱后出库。”

“每笔都有出库单号,谁收的钱,谁点的货,后头都能对。”

刘宏业翻到下一页。

红线一栏写着几笔大额进账。

旁边贴着收据联。

马云飞点了点。

“沪上外贸预付定金。”

“这笔只进原料账和专项工资账,不进杂项。”

刘宏业手指停住。

“专项?”

“对。”

马云飞把旁边一本薄账也摊开。

“外贸单的钱,只买面料、辅料、工钱。”

“饭堂不从这儿走。”

“基建不从这儿走。”

“内销缺口也不从这儿走。”

县委秘书手里的钢笔停了。

他原以为私营厂账本就是一团麻。

进多少,花多少,老板说了算。

可这本账,竟然比不少国营厂的月报还清楚。

刘宏业继续翻。

蓝线支出里,人工、饭票、煤、骨头、白面、机针、线轴,全都分开。

“骨头汤一天这么花,不心疼?”

刘宏业忽然问。

马云飞看了一眼账页。

“心疼。”

“但女工饿着踩机,手会抖。”

“手一抖,返修多,出库慢。”

“省饭钱,赔订单钱,不划算。”

祁秀芬在旁边忍不住点头。

“刘县长,饭堂每天收回来的饭票,晚上俺也去亲自点。”

“饭票数、锅里用料、食堂支出,三边对。”

“少一张都得查。”

刘宏业抬眼看她。

祁秀芬立刻挺直了背,手指却捏紧了账页边。

“你以前干过会计?”

“老服装厂干过出纳。”

她声音低了些。

“后来厂里乱,账没人信。”

“马总说,飞云要是想让人信,就嘚先让账干净。”

办公室里又静了。

刘宏业翻得越来越慢。

每翻一页,他脸上的疑色就少一分。

可他没马上松口。

老油条不会被一本账轻易哄住。

他把账册合上半截,盯着马云飞。

“账是好账。”

“可账好,不代表厂稳。”

县委秘书赶紧又低头记。

刘宏业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扩得太快。”

“今天三百人,明天五百人,后天一千人。”

“订单一断,现金一紧,工人拿不到钱,照样堵县委大院。”

祁秀芬刚松下去的气,又提了起来。

这话太狠。

也太准。

马云飞却只是把红线账合好,手掌压在封面上。

“所以俺也去才请您看另一笔账。”

刘宏业眉头一动。

“还有账?”

马云飞拉开办公桌抽屉。

抽屉里没有烟酒。

只有一摞用麻绳扎好的16开带格子信纸。

纸边齐齐整整,最上头写着:

飞云临时职工花名册。

马云飞把花名册重重按在桌面上。

砰。

茶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县委秘书吓得笔帽掉在地上,滚到长凳

他弯腰去捡,手却慢了半拍。

马云飞解开麻绳。

第一页摊开。

姓名。

原单位。

住址。

工种。

家庭人口。

是否下岗。

是否欠薪。

后头还有红手印。

一个接一个。

密密麻麻。

刘宏业刚看了两行,身子就往前倾了。

“国营二服装厂……”

他翻下一页。

“二服装厂。”

再下一页。

“还是二服装厂。”

马云飞声音很平。

“这个月内,飞云消化国营二厂下岗女工一百九十六人。”

他又翻到后头。

“老服装厂欠薪人员四十七人。”

“农机厂家属、临时工、停薪人员五十八人。”

“零散熟练工和返乡女工,加起来三百出头。”

刘宏业手指一下停住。

“三百?”

“实打实在岗的三百。”

马云飞把一张计件签收单放到旁边。

“不是名单上挂个名。”

“谁上机,谁领件。”

“谁验收,谁签字。”

“谁领钱,谁按手印。”

祁秀芬立刻把工资发放本递上来。

“这是这两天结算。”

“大团结为主,零钱另记。”

“发出去多少,工人签多少,库存现金还剩多少,都在后头。”

刘宏业没马上接话。

他翻着花名册,越翻脸色越变。

这些名字他不陌生。

有些人,前阵子还在县政府门口哭。

有些人的男人,跟着堵过经委大门。

老服装厂那堆烂账,压得县里喘不过气。

二服装厂半死不活,厂长天天写报告要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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