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本真账定乾坤(2/2)
这些人不是数字。
是会吵,会饿,会把孩子抱到大院门口的活人。
现在,她们在飞云踩机。
吃饭票。
领现钱。
刘宏业手指在一个红手印上停住。
“这些人,现在都不去上访了?”
马云飞看着他。
“她们没空。”
秘书一愣,抬头看他。
马云飞接着说:“早班踩机,中午吃饭,下午出货,晚上愿意加班的拿夜战票。”
“钱当天算,饭按票吃。”
“有活干,有钱拿,谁还愿意抱着孩子去大院吹冷风?”
这话不响。
却把办公室里的空气砸得很实。
刘宏业慢慢直起身。
他终于明白马云飞为什么敢花钱。
不是摆阔。
是把县里最怕炸的一群人,拴在了机器旁边。
用工资拴。
用饭票拴。
用看得见的现钱拴。
祁秀芬站在桌边,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刘宏业半天不说话,心里发紧。
县委秘书的笔也不动了。
他看着马云飞,像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厂长。
马云飞把花名册往刘宏业面前再推半寸。
“刘县长,飞云要地,不是囤地。”
“要税务缓一缓,也不是躲税。”
“俺去也要的是时间。”
“给俺也去半年,周边闲厂房俺也去能填满。”
“给俺也去一年,淮海县外出踩机的女工,俺也去能拉回来一批。”
刘宏业目光沉下来。
“你凭啥敢这么说?”
马云飞没有笑。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三样东西。
红线账。
工资签收本。
职工花名册。
“凭账上现金不断。”
“凭机器不停。”
“凭这三百个家里,今晚能多买一斤面。”
办公室里忽然没声了。
楼下缝纫机声照旧。
哒哒哒哒。
那声音以前听着吵。
这会儿落在刘宏业耳朵里,却像一串政绩。
刘宏业猛地一拍大腿。
“好!”
长凳都震了一下。
县委秘书手里的笔一滑,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长墨线。
他连笔帽掉没掉都顾不上了,赶紧写。
刘宏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灰夹克下摆扫过桌角。
他脸上的官腔散了大半,眼里多了一股热劲。
“马老板,你早说你是在给县里保就业嘛!”
祁秀芬听得眼皮直跳。
刚才还问印子钱。
这会儿已经变成“给县里保就业”。
这官场话,拐得比县城土路还快。
马云飞没接奉承,只站在桌边等下文。
刘宏业也看出他不吃虚的。
他收了笑,手掌压在花名册上。
“这样。”
“明天俺也去让经委、税务那边碰个头。”
“飞云这块,按下岗再就业重点企业报。”
县委秘书赶紧记。
刘宏业一条一条往下说。
“税务上,能缓的缓,能减的减。”
“手续俺也去给你盯着。”
“别让那些卡章的人乱伸手。”
祁秀芬眼睛一下亮了。
刘宏业又看向马云飞。
“土地和厂房,你不是嫌现在车间挤吗?”
“东边那片老仓库,原来供销社的,空着也是烂。”
“你拿扩建方案来。”
“只要你能继续接人,县里给你开绿灯。”
秘书抬头确认:“刘县长,写‘协调供销社闲置仓储资产’?”
“写。”
刘宏业瞪他一眼。
“再加一句,服务重点就业项目。”
秘书手一抖,赶紧把这几个字写在带格子的16开纸上。
马云飞这才点头。
“刘县长,飞云不白要政策。”
“每新增一百个稳定岗位,俺也去给县里报一份花名册。”
“工资发放、饭票支出、上岗签收,都能查。”
刘宏业眼睛更亮。
他要的就是这个。
能查。
能报。
能往上递。
县里天天喊保就业,缺的就是一个真能拿得出手的样板。
飞云这厂房破点,桌子旧点,可这三百个红手印,比任何汇报材料都硬。
刘宏业伸手,重重拍了拍马云飞肩膀。
“马老板,好好干。”
“你把这几百号人的饭碗端稳,县里就给你端伞。”
这话说出口,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懂了。
祁秀芬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账本收齐。
她在老厂见过太多厂长请客送礼。
也见过太多领导进门喝茶拿烟。
可今天,一本账,一本花名册,硬生生换来县里的伞。
县委秘书看马云飞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刚才是审。
现在是敬。
马云飞把账册重新扎好,声音仍旧平稳。
“有刘县长这句话,飞云就敢往前跑。”
“不过俺也去也说在前头。”
“政策给俺也去,俺也去用来扩车间、买机器、招工。”
“谁要来飞云吃拿卡要,俺也去不会惯着。”
这话有点硬。
县委秘书笔尖一停。
刘宏业却笑了。
“你这脾气,倒像做实事的。”
他拿起搪瓷缸,这才喝了一口水。
水太烫,他嘴角一抽,又强装没事放下。
“放心。”
“俺也去回去打招呼。”
“飞云现在不是普通私营小厂。”
“是县里保就业的口子。”
“谁乱伸手,先问俺也去。”
楼下忽然传来陈宇的嗓门。
“夜班机修登记!”
“没证别往里钻!”
刘宏业听见,笑意更浓。
“门口那个小陈,也有点意思。”
马云飞说:“他粗,但守规矩。”
“厂子大了,粗人也嘚有粗人的用处。”
刘宏业点点头。
他把灰夹克扣子扣好,拿起秘书记录的那几页纸看了看。
“俺也去今晚回去就跟张局长通气。”
“明天上午,你让人送个扩建草案。”
“别写花架子。”
“就写要多少机位,能安置多少人,每月能发多少工资。”
马云飞立刻回道:“明早八点送到经委。”
刘宏业看他一眼。
这么快?
可他转念一想,这小子连红线账都提前备好了。
扩建草案,多半也早在抽屉里躺着。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今天到底是自己暗访飞云,还是飞云等着自己上钩?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刘宏业没说破。
聪明人之间,有些事不用挑明。
马云飞披上深色棉大衣,亲自送他们下楼。
车间里仍旧热。
女工们看见刘宏业下来,都下意识放轻动作。
马云飞抬手。
“该咋干咋干。”
机器声很快又密起来。
食堂那边,帮厨正在封饭票箱。
红纸封条贴上,祁秀芬顺手在上头签了名。
刘宏业看见这一幕,脚步停了停。
“账、票、人,都扣上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秘书没听清,“刘县长,啥?”
“没啥。”
刘宏业摆摆手,往外走。
厂门口寒风更硬。
昏黄路灯下,泥路被车轮碾得发亮。
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顶落了一层薄霜。
县委秘书殷勤地跑过去拉开车门。
刘宏业一只脚踏进车厢,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向马云飞。
路灯把年轻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沉。
稳。
不像二十来岁。
刘宏业忽然开口,像随口一问。
“马老板,听说你父亲……”
他顿了顿。
“是国营农机厂的马卫东?”
马云飞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很轻。
刘宏业却看见了。
他没再往下说,弯腰坐进车里。
秘书关上车门,自己也赶紧绕到副驾驶。
桑塔纳发动机轰了一声。
车尾红灯在泥水里拉出两道红影。
很快,车子驶向县城深处。
厂门外只剩寒风卷着枯叶乱跑。
马云飞站在原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凿子,直接敲向老马家那堵横了多年的冰墙。
陈宇从门房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登记册。
“哥,县里啥意思?”
马云飞没回答。
他望向农机厂方向,慢慢搓了搓冰冷的手指。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