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一桶真金结汇(1/2)
清晨的冷雾还压在厂房顶上。
马云飞刚进办公室,腰间那只汉显传呼机忽然震了起来。
嗡嗡嗡。
一连三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上挤出一行字。
申达沪办,急回电。
周琪正抱着排产夹进门,脚步一下停住。
“马总,上海那边?”
马云飞没答,走到墙边那台红色拨盘电话前。
拨盘咔哒咔哒转回。
电话线有点杂音,像风刮过铁皮。
响了两声,那头就接了。
“飞云吗?马总在不在?”
马云飞握着听筒,“俺也去就是。”
那边的人声音压不住兴奋。
“马总,俺去也申达沪办。”
“陈经理让俺也去先通知你。”
“你们第一批卡其风衣,昨晚离港手续办完了。”
“欧洲总代那边抽检回电,说版型、线迹、手工归拔,全过。”
周琪站在门口,手里的铅笔啪一下掉在地上。
马云飞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货款呢?”
那边立刻道:“合同约定的第一笔外汇,已经走外贸专线。”
“今天一早到淮海县中国银行。”
“银行按牌价结汇,人民币进你们飞云对公基本户。”
“陈经理原话,货合格,外汇结算绝不拖。”
电话那头顿了顿,语气更亮。
“马总,恭喜啊。”
办公室里很静。
楼下缝纫机声还没完全起,只有食堂煤炉噼啪响。
马云飞把听筒拿远一点,像是确认那句话已经落地。
几秒后,他才开口。
“替俺也去谢谢陈经理。”
“下一批货,飞云不会掉链子。”
挂断电话,拨盘电话轻轻一晃。
周琪弯腰捡铅笔,捡了两次才捏住。
“马总……钱真到了?”
马云飞看向窗外。
灰白天光里,车间铁皮顶上冒着一缕热气。
他嘴角浮出一点笑。
不大,却压都压不住。
“到了。”
“飞云这艘破船,发动机算点着了。”
周琪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想笑,又怕笑早了,憋得眼圈发红。
“俺去叫秀芬姐去银行?”
“不用叫。”
马云飞看了眼墙上挂钟。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银行门口等着了。”
半小时后,楼梯传来急促脚步。
咚咚咚。
祁秀芬抱着一个旧帆布包冲进来。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回手把木门插上。
门栓咔一声落下。
周琪吓了一跳。
“秀芬姐,你这是干啥?”
祁秀芬没理她。
她把帆布包放到桌上,手抖得半天拉不开拉链。
最后还是马云飞伸手,替她拉开。
包里没有现金。
只有几张银行单据,还有一本盖着红章的对账簿。
祁秀芬把最上头那张纸抽出来。
纸边被她捏得全是汗印。
“中国银行淮海支行。”
“外汇结汇水单。”
大红印章压在右下角,红得刺眼。
祁秀芬把单子往桌上一铺。
上头那一长串人民币数字,像一排砸人的铁锤。
周琪只扫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多少钱?”
祁秀芬嘴唇发白。
“几十万。”
她说完,又像怕自己说错,拿手指一位一位点。
“不是欠条。”
“不是白条。”
“不是老板口头说。”
“是银行盖章的结汇水单。”
“外汇进来,结成人民币,进咱飞云对公户。”
她越说越急,最后声音忽然断了。
下一刻,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
周琪慌了,“秀芬姐,你哭啥?”
祁秀芬蹲在桌边,哭得压都压不住。
“俺也去在国营厂做了一辈子出纳。”
“最多见过几万块过路钱。”
“还嘚上头批条子,厂长签字,工会盖章。”
她抬起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马总,俺去也真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钱。”
“外汇啊。”
“银行章啊。”
“谁再说飞云是草台班子,俺去也拿这张纸抽他脸!”
周琪也红了眼。
她伸手想摸那张水单,又赶紧把手缩回来。
像怕把红章碰脏。
马云飞没有拦。
他让这口气在屋里停了几秒。
钱到账,不光是钱。
是飞云所有人紧绷了这么久,终于摸到了硬底。
但他心里清楚。
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飘。
他拉开椅子,推到祁秀芬面前。
“哭完坐下。”
祁秀芬赶紧用袖子抹脸。
“马总,俺也去没事,俺去也就是……”
“坐。”
马云飞把水单压在桌角。
“把红线账拿来。”
“算盘也拿来。”
祁秀芬一怔。
周琪也愣住,“现在?”
“就现在。”
马云飞声音不高。
“钱进账第一天,账不清,后头就是雷。”
祁秀芬立刻站起来。
她打开铁皮柜,抱出16开双线纸账本。
红棉线扎着,边角磨得发毛。
算盘放到桌上时,珠子哗啦响了一下。
马云飞把几张单据分开。
“第一笔,上海外贸定金,按专项账入。”
“已经买的面料、辅料、线轴,全部补票。”
祁秀芬拨算盘。
噼啪。
噼啪。
她手还在抖,可每一珠都拨得准。
马云飞又抽出一张欠条。
“第二笔,前期周转垫资。”
“按个人借款入账,再由对公户归还。”
“手续补齐,签收按手印。”
周琪听得心里一跳。
这些钱她知道。
厂子刚起时,马云飞撒出去的钱太急。
有些是现钱买煤,有些是半夜付车,有些连收据都来不及写。
以前厂小,靠人信。
现在钱大了,靠人信不住。
祁秀芬把账页翻开,红蓝笔并排放着。
“马总,这样补,会不会有人说咱后做账?”
马云飞看她。
“所以嘚写清楚。”
“哪天买的,谁经手,谁收货,谁签字。”
“票据缺的,补情况说明。”
“钱不怕花。”
“怕说不清。”
祁秀芬喉咙动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了。
马云飞不是在遮。
是在把所有灰口子,一条一条缝死。
周琪忽然想起刘宏业昨晚那眼神。
“马总,你是怕同行举报?”
马云飞拿起蓝笔,在账页边画了一道线。
“不是怕。”
“是他们一定会举报。”
屋里静了一下。
楼下机器声渐渐密起来。
马云飞继续道:“飞云给钱高,吃得好,抢了他们人。”
“他们嘴上骂私营,心里嫉妒得睡不着。”
“等这笔外汇传出去,眼红的人会更多。”
他把结汇水单往祁秀芬面前推了半寸。
“所以账要能查。”
“县里查,银行查,税务查。”
“谁查,都是一张干净桌子。”
祁秀芬背脊慢慢挺直。
她把眼泪擦干,重新拿起算盘。
“俺也去懂了。”
“从今天起,财务室门口俺也去睡都行。”
“谁想乱碰飞云账本,先从俺也去身上踩过去。”
周琪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骂。
“秀芬姐,你刚才还哭得像钱丢了。”
祁秀芬瞪她一眼。
“你懂啥。”
“这不是钱。”
“这是命。”
算盘声在办公室里响了整整一上午。
噼里啪啦。
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周琪进出三趟,送来饭票箱记录、夜战津贴本、工资签收簿。
陈宇也被叫上来两回。
第一次让他补车队运输收条。
第二次让他把煤场、肉摊、白面铺子的收据全要回来。
陈宇听得头大。
“哥,肉摊老孙那字像狗爬,他能写明白吗?”
马云飞头也没抬。
“写不明白,你按着他手写。”
“写完按手印。”
陈宇咧嘴,“成,俺会按手印。”
祁秀芬立刻抬头。
“别吓唬人,要按规矩来。”
陈宇嘿了一声。
“秀芬姐,你现在比派出所还凶。”
祁秀芬把算盘一拍。
“财务规矩就是命!”
陈宇缩了缩脖子,赶紧下楼。
到临近中午,红线账终于合上。
祁秀芬把最后一笔蓝线支出压平,手掌按在账页上。
“马总。”
“前头那些垫款、欠票、临时支出,全补进去了。”
“对公户现金余额,专项账,工资账,饭堂账,也分开了。”
她声音还有点哑,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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