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风义有声·仁中见义(1/2)
一、收
九月,镇上的田一块一块地黄了。
秋收是头等大事。天没亮透,田里就有了人影。割谷的腰弯成一排一排的,镰刀过处,谷子成捆地倒下去,捆好,码在地头。吴清那两亩荒地的谷子,是头一茬收成,穗头比谁家的都沉。他舍不得用镰刀割得太快,割一垄,直起腰来笑一阵,再割一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周满仓在陈阿牛家帮工。这汉子干庄稼活是一把好手,割谷、打谷、扛袋,样样利索,一天下来,割的面积顶一个半人。陈阿牛的女人看在眼里,跟陈阿牛念叨,说满仓这人,出的力比咱们给的工钱多。陈阿牛磕磕烟袋,说人家拿咱当亲人待,咱就不能拿人家当短工待。
打谷场上热闹。石磙子拉着转圈,谷粒簌簌地脱下来,堆成金黄的小山。男人们翻场、扬场,木锨一扬,谷粒迎风落下,瘪壳和草屑被风吹走,落下来的全是饱粒。孩子们在谷堆边上打滚,浑身沾满谷糠,被娘骂着揪出来,转个身又滚回去了。
老客也在田里。茶店的活计张磊一个人能支应,老客白天就出来帮工,谁家缺人手他去谁家,给陈阿牛家扛谷袋,给吴清家搭谷棚,连王婆婆家那几分薄地的谷子,也是他带着铁蛋去割回来的。王婆婆要给他塞鸡蛋,他摆手,老太太把脸一板,说你要是不收,以后我家的鸡你别帮我赶。老客只好收了,转手让张磊腌在坛子里。
新米下来那天,镇上家家户户焖新米饭。
铁匠铺那边,秋收这几天炉火日夜不熄。铁蛋拉风箱拉得胳膊都肿了,老赵掌钳,爷俩连夜赶活。镰刀钝了来淬,锄头豁了来补,连扁担钩子、打谷的连枷,都排着队。铁蛋如今能独立打些粗活了,他打的镰刀,刃口齐整,还在刀背靠近握柄的地方錾个小小的记号,一横一竖,是个字,他说这是他的记号,谁用着不好,拿回来找他。老赵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夜里收工,多给他盛了半碗肉。
米香能飘出二里地,揭锅盖的时候,白汽裹着香气顶上来,谁家的娃都要守在锅边等第一碗。张磊也焖了一锅,盛了满满两大碗,一碗端给老客。老客端着碗,看了看碗里的米饭,粒儿油亮,一颗一颗立着,他扒了一口,慢慢嚼,嚼了很久。
新米?他问。
新米。张磊说,今年的新米。
老客没再说话,把那碗饭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用筷子刮了。
可丰年的光景底下,压着一层东西。
逃荒的人,开始多起来了。
周满仓来的时候是七月半,一个人。到了九月里,陆陆续续又来过几个,都是独个儿的,或一对老夫妻,或一个半大孩子领着个小的。镇上人念着周满仓那桩事,没有赶的,这家给口吃的,那家给件旧衣,吃顿饱饭,歇一宿,多数人道了谢又往西走了,也有两个手脚勤快的,在吴清家和打谷场上帮着干完秋收,换了几升米,问清楚西边的路,接着走。
有一对老夫妻,老头瞎了一只眼,老太太腿瘸,两人走不动了,在镇口坐了三天。镇上人轮着送饭,第三天,王婆婆做主,把老两口安置在土地庙后头的小耳房里,说镇上不缺这两口饭,让他们给看看庙、扫扫地,也算有个着落。老两口千恩万谢,后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老槐树底下到镇口的路扫得干干净净。
还有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领着个五岁的妹妹,爹娘都没在了路上。孩子在镇上帮着放牛换饭,喂了半个月,陈阿牛看他机灵本分,问他愿不愿意留下,孩子跪下来就磕头。如今他管着陈阿牛家的牛,牛犊子跟他最亲,镇上人都喊他小牛倌,反倒没人记得问他的大名。
人来人往,茶店门口那口粗陶大缸,水从没断过。张磊算了笔账,一个夏天一个秋天,光这缸茶,烧进去小半担茶叶。他心疼过吗?也心疼过。可每回看见过路人蹲在缸边,捧着碗喝得喉咙里咕咚咕咚响,喝完了冲着茶店的方向作个揖,他那点心疼,就又化成了添水的劲儿。
镇口老槐树下,成了歇脚的地方。张磊索性在树下摆了个粗陶大缸,每天早上烧一桶凉茶兑满,旁边放两个碗,谁路过谁喝,喝完了续不上就空着,第二天再添。没人看着,也没人碰那个缸。
茶客们说起外头的事,话头一天比一天沉。
赶集回来的人说,县城的城门加了岗,进城的逃荒人要查问。还说官道两边的村子,有那不开眼的人家囤粮不卖,夜里被人撬了仓。也有那狠心的,把逃荒的人往沟里撵,说怕沾了穷气。
穷气。王婆婆听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穷也有气?我活了七十多,只听过晦气、喜气,没听过穷气。人家是饿着,不是烂着。
话虽这么说,镇上人的心里,还是慢慢起了变化。
先是有人家开始惜粮。往年晒谷子,场院上撒的谷粒懒得扫,今年都一粒一粒捡回去。再是赶集的时候,粮价悄悄往上走,盐也涨了。李掌柜的杂货铺里,米面的进出他心里有数,他跟老客念叨,说南边、东边都在往这边调粮,调着调着,本地的粮也紧了。
老客,李掌柜压低声音,我兄弟那边,上个月又托人带了口信,说村里走了一半人了。他自己,也在收拾担子。
老客正在擦桌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往这边来?
没明说。李掌柜叹气,口信里只说,要是来了,让我别怪他来投奔。
老客把抹布拧干,搭在盆沿上。
来就接着。他说,亲兄弟,哪有不接的道理。
接一个,我接得起。李掌柜搓着手,我是怕这个口子一开。老客,你说这逃荒的,会不会越来越多?多到咱们这小镇,装不下了?
老客没答。他走到门口,往官道那头望。官道空荡荡的,秋风卷起一片干草叶,打着旋儿过去了。
二、争
霜降那天,天阴着。
大清早,镇口那边传来一阵动静。先是狗叫,接着是人声,七嘴八舌的,越来越响。
张磊开了门板没多会儿,就有人跑进茶店,是镇口住的赵老汉,跑得帽子都歪了。
里正叫人呢!赵老汉喘着气,镇口来了一大批,一大群!男女老少,得有几十口,堵在镇外土地庙那儿,说要进镇讨活路。里正压不住,让各家各户去个人,到老槐树底下议事!
茶店里的茶客呼啦啦站起来大半,往镇口走。张磊也要去,老客放下手里的扁担,跟在后头。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坐了一片人。
说是一片,数了数,三十多口。老的老,小的小,男人们大多面黄肌瘦,女的抱着孩子,孩子哭都哭不出大声,小猫似的哼唧。他们的担子、铺盖卷堆在一块儿,破破烂烂。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黑瘦,背却挺得直,见镇上人来了,他领着几个汉子站起来,远远地先作了个揖。
各位乡邻,老汉嗓子哑,俺们是东边周家集过来的,一路走了二十多天。不是来添麻烦的,俺们有力气,能干活,只求赏口饭吃,给个遮风的地方。冬天快到了,再往前走,老人孩子熬不住,俺们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说不下去,又是一揖到底。
镇上这边,人群里嗡嗡地议论。
三十多口呢,这可不是一个两个。
周满仓那会儿,一个人,养就养了。这三十多口,天天得吃饭,一天得多少粮?
我家就那点存粮,自己还得留种子呢。
说话间,粮行的马掌柜挤到前头。马掌柜在镇上开了大半辈子粮行,家道殷实,说话有分量。他往人群前头一站,先冲逃荒那边拱拱手,回过头来,冲着镇上人开了口。
各位,我说句实在话。马掌柜的声音不小,恻隐之心,谁没有?我马某人也不是铁石心肠。可咱们这小镇,满打满算百十户人家,今年年景是不错,可谁家的粮是大风刮来的?三十多口,一个冬天,连吃带住,开春还有青黄不接,这得多少粮填?
他顿了顿,拿手指点了点:再说了,今年来三十,明年呢?后年呢?这旱灾要是过不去,后头还有多少人?咱们开了这个口子,名声传出去,逃荒的都往咱们镇涌,到时候粮尽了,是他们饿死,还是咱们陪着一块儿饿死?
这话一出,人群里不少人点头。
马掌柜说得在理。
救急不救穷,救穷不救众啊。
要不,给他们点干粮,让他们再往西?
逃荒的人群里,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听见这话,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为首的黑瘦老汉嘴唇哆嗦着,还想再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满仓挤在人群里,脸涨得通红。他如今穿得齐整,脸上有肉,可他认得那边地上的担子,认得那种眼神。他往前挤了两步,被陈阿牛一把拉住。陈阿牛冲他摇摇头,这种场合,他一个外乡人,不好开口。
张磊站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他想说让他们进来,可张了张嘴,想起后屋那两袋米,想起茶店一天的流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找老客。
老客没在人群里。
张磊左右一看,老客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土地庙前头,离那黑瘦老汉不远,正蹲下身,看一个躺在地上的老婆婆。老婆婆闭着眼,嘴唇干裂,老客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看完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镇上的人群。
人群慢慢静下来。老客在镇上住了快半年,平日里话不多,可谁家有事他都帮过,说话有分量。众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马掌柜说的,有他的道理。老客先点了点头。马掌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老客会先应承自己。
粮是有数的,镇子是有数的,人要是没个尽头地来,确实装不下。老客说,可我刚才看了看,这三十多口里,能干活的壮劳力,有十好几个。老人孩子是拖累,可汉子们不是。
我的意思,门要开。但不能白开。
马掌柜皱眉:怎么个不白开法?
以工代赈。老客说。
这三个字,众人没听过,都愣住了。
不让他们白吃镇上的粮。老客转过身,指了指镇子西边那片河滩,你们看西河滩。几百亩荒滩,年年荒着,发大水就淹,不发水就旱,为什么?没有渠。水在河里,地在岸上,中间差一道渠。要是修一道渠,把河水引上来,那几百亩荒滩,明年就是几百亩好地。
这活儿,镇上自己干,得干两三年,壮劳力都在田里,抽不出人。可眼下,逃荒的汉子们有一把子力气,冬天田里没活,正好。镇上出粮,管饭,他们出力,修渠。渠修好了,荒滩开出来,地是镇上的,多出来的粮食,是养命的根。
人群里静了一会儿,接着又嗡嗡起来。这一回,议论的声音不一样了。
修渠?这话说着轻巧。
西河滩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要是真能引水,那可是子孙万代的事。
那得多少人吃多少粮?
老客等议论声小了,接着说:账可以算。壮劳力一天一个人两顿稠的,老人孩子三顿稀的,三十多口,一个冬天,粗算二十石粮。渠修成了,河滩地按三百亩算,头一年哪怕一亩只打两石,就是六百石。二十石换六百石,这是赔本的买卖,还是赚钱的买卖?
马掌柜的嘴张了张,没合上。他是做生意的,这笔账他比谁算得都快。
还有。老客看向里正,这渠不是给逃荒的修的,是给镇子修的。地开出来,是镇上的公产,往后再有个灾年,这三百亩地,就是全镇人的保命田。今天咱们把人拦在外头,明天灾荒落到咱们头上,谁来拦咱们?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厚道人,一直没拿定主意,听到这儿,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
老客这话,说到根上了。他站起来,咱们镇祖祖辈辈,哪一家的祖上不是外头迁来的?周满仓大伙儿都看见了,一个逃荒的,如今割谷顶一个半人。人啊,给条活路,就是给自己条后路。
马掌柜还想说什么,里正冲他摆摆手:老马,你担心粮不够,这是实情。可账老客也算明白了,二十石粮,摊到百十户头上,一家也就两斗。两斗粮,买一条渠,三百亩地,还有三十多条人命,我看值。
这事儿,我拍板了。人,接进来。规矩,按老客说的办。谁家有异议,过了冬天,渠没修成,拿我是问。
三、立
规矩是当天下午立起来的。
里正把镇上有头脸的人物都请到茶店,秦远山也来了,老客坐在角落里,一句一句地说,张磊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第一桩,住。土地庙挤不下三十多口。镇上把河滩边上两户人家闲置的旧仓房腾出来,又拆了几间废了多年的瓜棚,陈阿牛、周满仓带着逃荒的汉子们自己动手,和泥、垒墙、铺草顶,两天就收拾出两溜通铺大屋。何婉清定了规矩,新来的人先在外头单独住满七日,每日由她来看诊,有发热咳嗽的单独安置,七日无事,才许跟镇上人来往。
时疫这个东西,不怕它来,就怕它混在人堆里。何婉清说,隔开七天,该发的都发出来了,不发的就是干净的。这不是嫌弃谁,是护着两拨人。
逃荒那边的黑瘦老汉姓梁,听了这话,连连点头,主动让自己人里有个咳嗽的老汉单住一间小窝棚,饭食由专人送。
第二桩,吃。粮不动各家各户的,由里正牵头,按户头摊派,有余粮的多摊,没余粮的出力。马掌柜到底是场面人,里正上门,他没等里正开口,先叹了口气,说算我一份,粮行先借十石,记账,渠修成了从公田出息里还。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说这一冬天的咸菜,他也包了,三十多口人的酱菜,管够。
饭在河滩工地上起灶,一日两餐。王婆婆拉着孙嫂和几个婆娘去掌勺,熬大锅菜,贴饼子。有一条铁规矩,饭管饱,但不许糟蹋,谁要是拿着饼子喂狗、掰了扔,立刻停他三天的工饭。
第三桩,干活。修渠的壮劳力,每天日出出工,日落收工,陈阿牛和吴清领工,老客总管渠线。他在河滩上走了两天,定了渠的走向,哪里开直,哪里拐弯,哪里深,哪里浅,插了一排柳枝做记号。周满仓成了工地上最卖力的一个,挖渠、挑土、垒堰,别人歇晌他不歇,梁老汉劝他,他闷着头说,我这条命是镇上给的,我不多出点力,吃饭噎得慌。
第四桩,也是最要紧的一桩,规矩。老客说得很明白。
收留归收留,规矩归规矩。进了镇,就是半个镇上的人,得守镇上的法度。偷鸡摸狗的,耍钱闹事的,欺负妇孺的,查实了,不管你多可怜,立刻送走,镇上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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