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风义有声·仁中见义(2/2)
不是我心狠。老客看着梁老汉,也看着众人,善心是善心,规矩是规矩。没有善心,人活不下去;没有规矩,善心活不长久。一户人家偷了东西不处置,往后家家防贼,这镇子就散了。
梁老汉当场把自己的人召集起来,把这话说了,末了加了一句:人家拿咱当人待,咱不能拿自己当狗。谁要是坏了规矩,不用镇上赶,我先打折他的腿。
工地上干了半个月,出了一桩事。
逃荒来的人里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胡,外号胡二,光棍一条,手脚不太干净。那天收工,他顺走了工地灶上半块腊肉,是马掌柜送来给大伙改善伙食的,本来说好了过年才吃。被王婆婆的鸡给了,那腊肉挂在灶房屋檐下,他夜里去摸,惊了王婆婆寄放在工地的一只下蛋母鸡,鸡一叫,看夜的周满仓出来,逮个正着。
人带到里正那儿。梁老汉脸黑得像锅底,抄起一根棍子就要打,被老客拦住了。
按规矩办。老客说。
里正问清楚了,腊肉还挂在他铺盖里,没来得及吃。按事先定的规矩,偷东西,送走。胡二这才慌了,跪下磕头,说自己饿怕了,见了肉就管不住手,求再给一次机会。逃荒的人群里也有人替他求情。
老客蹲下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胡二。
你饿,我知道。他说,这工地上三十多口,谁不饿?饿,不是偷的道理。三十多口人守着规矩,才换来这口饭。你一个人破了规矩,是砸三十多口人的饭碗。
镇上不留。老客站起来,不过,不叫你空手走。
他让人给胡二装了三天的干粮,一双新草鞋,又把他送到镇口。
往西三十里,有个镇子也在招人修渠。老客说,你到了那儿,别提偷东西的事,可你自己记着。力气是你的,规矩也是给你自己守的。守得住,哪儿都能活;守不住,走到天边也是个饿死。
胡二背着干粮,站在镇口,脸涨成猪肝色,末了,冲着镇子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没说,走了。
这桩事传开,工地上再没人敢越规矩半步。镇上人看在眼里,原先心里还犯嘀咕的,也都服了。
老客这人,有人背地里跟里正说,心善,可手底下不稀泥。
这就对了。里正磕着烟袋,软心肠,硬手腕,这才是能扛事的。
渠挖了一个月零三天。
工地上的日子,是硬熬出来的。
十月里土就上了冻,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汉子们脱了棉袄光膀子干,脊梁上冒白汽,手上震得全是血口子,何婉清每天傍晚守在工地口,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包药膏,挨个给人裹手,裹完了骂,骂完了第二天接着裹。梁老汉五十多岁的人,干起活来比小伙子还狠,谁劝他歇歇,他就一句话:俺这条命是白捡的,力气是身上长的,睡一觉又有了。
渠线是老客定的。他在河滩上走了两天,蹲在这儿看看水势,趴在那儿尝尝土质,柳枝一路插下去,直的地方笔直,弯的地方顺着地势走。陈阿牛起初不明白,说修渠讲究直,直了水才快,你怎么在这儿绕个弯?老客指着那段河滩说,这儿底下是沙层,渠走直了,水一过就漏,绕到那边的胶泥层,水才锁得住。陈阿牛将信将疑,挖到那儿,果然底下全是沙,再绕到弯处,一锹下去是黄胶泥,密实得像石板。陈阿牛当时就蹲在渠底,半天没言语,爬上来跟吴清说,老客这人,肚子里装着条河。
工地上的饭,是全镇女人轮着送。今天孙嫂贴饼子,明天林若雪蒸菜团子,王婆婆的大锅菜从来没断过油星。孩子们放了学,挎着篮子往工地上送水,孙丫头被她娘背在背上,到了工地,伸着小手要周满仓抱。周满仓如今在工地上领工,一身泥一身汗,丫头却不嫌他,搂着他脖子咯咯笑,铃铛叮铃叮铃,满工地都听得见。
立冬前一天,最后一段堰口合龙。陈阿牛扒开引水的土埂,河水顺着新渠往里灌,浑黄的水哗哗地淌,淌过渠底,淌过三百亩荒滩。工地上几十号人扔下家伙,欢呼起来,梁老汉蹲在渠边,把手伸进水里,老泪纵横。
三百亩荒滩,冬天翻出来,冻一冬,开春就能种。
马掌柜亲自送了一坛酒到工地,给每人都倒了一碗。他端着酒碗,找到老客,半天,说了句:老客,我老马做了半辈子买卖,自以为算盘打得精。这一回,你这盘账,我服。
老客端碗跟他碰了一下。
马掌柜,他说,你那十石粮,是渠能开工的头一把力。账记着,公田出息了,头一份还你。
还什么还。马掌柜一仰头把酒干了,抹抹嘴,就当我老马,也修了半步渠。
四、义
入冬,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上、田埂上,盖在新修的水渠上。三十多口逃荒的人,如今都安顿下来了。壮劳力修完渠,又帮着镇上翻冬田、修农具、编筐打席,工地上的大屋没有撤,生着火,老人们给看孩子、搓绳,女人们帮着镇上人家做针线、浆洗,换些零钱。孩子们穿着镇上人家凑的旧棉袄,在雪地里追着跑,脸蛋冻得通红,笑声跟镇上的孩子搅成一片,分不出谁是谁了。
人扎下根,是静悄悄的。
梁老汉识几个字,里正跟秦远山商量,腾了土地庙的半间厢房,让逃荒来的孩子跟镇上孩子一处认字,梁老汉帮着照看,教孩子们背《三字经》,他背一句,孩子们学一句,书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逃荒的女人们手巧,林若雪的染房里添了两个帮手,浆染的活计一教就会;有个会织布的寡妇,借了镇上人家一台旧织机,在大屋里支起来,哐当哐当,织出来的粗布结实匀净,给工地上的人做了汗巾,剩下的托吴清赶集去卖。
老赵的铁匠铺收了个徒弟,就是逃荒来的一个半大孩子,叫石头,爹娘都没了,跟着梁老汉一路讨饭过来。石头这孩子,别的不说,看见炉火眼睛就亮。老赵起初不收,说养不起第二张嘴,老客说了句,饭算在工地上,手艺你教。老赵黑着脸考了他三天,第三天夜里,铁蛋起夜,看见师父蹲在铺子门口抽烟,脸上那个笑,藏都藏不住。
梁老汉找到里正,红着脸提了一桩事。他说他们这些人,不能一冬天白吃镇上的,渠修完了,他们想给镇上立个字据,开春荒滩种出来,头一茬粮食全归镇上,算是还粮还情。里正摆手,说粮是借的有账,情分不用还。两人推让半天,最后秦远山出了个主意,说立个规矩,荒滩头三年,收成三成归出力种的人,七成归镇上公仓,公仓的粮不许卖,专门备荒,年景好存着,年景坏放粥。
这叫什么?里正问。
这叫常平仓的意思。秦远山说,丰年收,歉年放,仓里有粮,心里不慌。
众人都说好,当场请秦远山写了章程,里正画了押,梁老汉按了手印。
章程写完,秦远山搁下笔,没急着走。他拿笔蘸了墨,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个大字,给众人看。
义。
仁字讲过了,今儿个讲讲这个。老头说,你们看这个义字,上头一个羊,下头一个我。羊是什么?是祭神的牲口,是好东西,善的东西。这个我,不是你我的我,古时候它是个兵器的模样,一只手攥着杆戈。
肩上扛着戈,手里还捧着羊,什么意思?老头环视众人,意思是,善这个东西,光有心捧着,不成,你还得有能耐护着它。行善的人,手里得有硬家伙,心里得有担待。看见人难,你心软,那是仁;心软完了,你敢站出来,敢拿主意,敢得罪人,敢把这副担子搁自己肩上,那才是义。
这回修渠,心软的人多了,谁不可怜那三十多口?可爱心是爱心,真要拍板开门、立规矩、担干系,得有个人站出来。站出来这个人,扛的不是自己的一条命,是全镇百十户加上三十多口的祸福。这副担子,比戈还沉。
老头把笔放下,目光在人群里找了找,没找着老客。老客那会儿正在河滩上量渠深,没来。
秦远山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扛戈的人,都不爱听人夸他。
雪后的一个傍晚,老客在茶店里劈柴。柴刀起落,木柴整整齐齐码成垛。张磊在灶上熬着一锅姜汤,给工地上的人送去。
门帘一挑,进来个人。
一身旧道袍,披着雪,白玄。
张磊手一抖,差点把姜切了手。白玄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忙自己的,自己在老地方坐下,拍了拍肩上的雪。
老客把柴刀往木墩上一剁,进屋,洗了手,拿过两个粗碗,提起灶上的壶,泡了两碗茶。一碗端给白玄,一碗自己端着,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着窗外的落雪声,喝茶。
喝了半碗,白玄开口了。
三十多口人,一个冬天,二十石粮,一条渠,三百亩地。白玄说,账算得漂亮。
不是我算的。老客说,地在那儿摆着,水在那儿流着,账本来就是那样,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
马掌柜的那十石粮呢?梁老汉的规矩呢?胡二那双草鞋呢?白玄看着他,账上没有这些。
老客端着碗,没言语。
当年我拦着你,白玄的声音放低了些,说你算得出九百万里天地,算不透一个人心里的弯弯绕。这话,我收回。
老客抬眼看他。
你如今算的,早就不是天地了。白玄说,你算的是人心,人心是本烂账,可你拿一颗心去平它,平得比天地还稳。
老客低头看着碗里的茶。粗茶,热气一缕一缕地升,升到半空就散了。
仁,是心软。白玄说,周满仓倒在树下,你伸手扶,那是仁,谁见了可怜人都可能心软。可今天这桩事,不是心软能办成的。三十多口人要进门,多少人反对,你把里正的板拍了,把马掌柜的算盘拨了,把规矩立了,把恶人送了,把渠修成了。这一摊子,担的是干系,落的是埋怨,出了差错头一个找你。
这叫义。
白玄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仁是看见别人苦,心里难受;义是明知道这事难、险、不讨好,还把肩膀递过去。仁是两个人挨着,义是一个人站出来。
老客沉默了很久。灶上的姜汤咕嘟咕嘟地响。
我没想那么多。他说,我只知道,人在门外冻着,门在里头关着,这门,我睡不着。
白玄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雪光。
就这一句。他说,够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道袍,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头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老客。他回过头。
渠修好了,明年三百亩地。白玄说,后年呢?大后年呢?旱灾要是三年五载过不去,来三百口、三千口,你这肩膀,扛得住么?
老客抱着柴刀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雪,看了一会儿。
扛不住,也扛。他说,扛一步是一步。当年有人递过我一碗水,我如今递出去一碗,他们喝了,再递给别人。渠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条渠救三百亩地,一碗水能救多少人,我算不出来。
我也算不出来。白玄点点头,不过我知道,天上的神仙算这个,算了万古,也没算明白。你这凡人的算法,倒比他们强。
他转身走进雪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姜汤熬稠点。他说,工地上的人,冷。
人就没了影,雪地上连个脚印都浅,像是风把他的脚印也一并带走了。
张磊端着姜汤锅出来,看着空了的门口,又看看老客。
他,他就这么走了?
每次来都神神道道的。张磊嘟囔,把锅放下,猛地想起什么,对了,他刚才说的那个义,跟秦先生讲的仁,是一个意思么?
老客看着门外的雪。
秦先生怎么讲仁,你听见了。他说,仁是两个人靠在一块儿。
那义呢?
义是这两个人快被风吹倒了,老客说,旁边站出来一个,拿肩膀替他们挡风。
张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去搅姜汤。搅着搅着,他又抬起头:那挡风的那个人,冷不冷?
老客没答。他弯腰抱起一捆劈好的柴,码到灶边,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他搓了搓手,凑到灶膛口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手背上那两道疤,一新一旧,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可灶膛里有火,就不怕冷。
他把灶门拉开,添了两根柴。火舌舔上来,毕毕剥剥地响,灶上的姜汤翻滚着,热气顶得锅盖轻轻跳动。门外的雪还在下,一层压一层,把整个镇子盖得严严实实,可每一家屋顶的烟囱都冒着烟,一缕一缕的白烟升上去,在雪幕里散成一片。
镇口的方向,新修的大屋里透出火光,隐约还能听见梁老汉的声音,在给孩子们讲东边老家的故事,讲着讲着,夹杂着几声笑。
老客坐在灶膛口,听着那笑声,往火里又添了一根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