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风礼有声·义中见礼(2/2)
我也说不清我姓什么。老客笑了笑,梁老哥,你的情我领了。我这个人,来处太远,远到没有坟,没有碑,连个烧香的地方都没有。
梁老汉听得心里发酸,接不上话。老客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往茶店走。
茶店里,张磊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没剥的橘子。老客没叫醒他,给他披了件衣裳,自己走到灶前,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他没有泡茶。
他拿了四个粗碗,摆在灶前的小桌上,一个一个,倒上白水。清水在碗里,映着灶膛的火光,一晃一晃。
然后他端起第一碗,走到门口,朝着东边,慢慢泼在地上。
这一碗,他轻声说,敬那些死在路上的。
东边,是旱区,是周满仓女人埋的地方,是梁老汉们走了一个月才走出来的官道。这条路上,多少人没走到。
第二碗,他朝南,泼了。
这一碗,敬我走过来的那条路。
南边,是他走了九百九十九步的旷野,冰原,火海,金树,草地。路上那些难,那些错,那些把他磨成今天这个样子的东西,他敬它们一碗。
第三碗,他朝西,泼了。
这一碗,敬往后。
西边,是逃荒人来的方向的反方向,是梁老汉们说明年要回去看看的方向,是所有还没走到的路。
第四碗,他端着,站在门口,朝北边看了看,没泼。
他走回灶前,把这碗水轻轻放在灶台上,靠着灶王爷的牌位。
这一碗,他说,不敬神,不敬鬼,敬这口灶。灶里有火,锅里有饭,碗里有水。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这个。
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脚边,灭了。
他想起来,这是他在人间过的头一个年。
去年的年三十,他在哪儿?他在旷野里走。雪没过膝盖,四野无人,天低得压在头顶,他一步一步地走,不晓得前面是什么,也不晓得后面有没有路。那时候他还不晓得,走啊走的,会走到这么一个小镇,会有一口灶,灶上会坐着一锅水,水开了,有人喊他一声吃饭。
那时候他也不晓得,过年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晓得了。过年就是,外头再冷,屋里有火;路再远,灶上有碗热的;人再多,有你一双筷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掀翻过天地,也烧过人。如今这双手上,有磨刀的茧,有劈柴的口子,有救火留下的疤,还有方才洗碗沾着的水。他把这双手凑到灶膛口,烤了烤,指头慢慢暖过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磊醒了。他没出声,趴在柜台上,眯着眼看。四个碗,三个空了,一个放在灶台上。他听不懂老客念叨的是什么,可他看见老客站在灶火前的背影,直挺挺的,又安安静静的,像一口老钟,立在那儿。
守岁的钟声远远地传过来,十二下。
子时到了。
四、礼
大年初一,头一桩事是拜年。
往年拜年,是晚辈给本家长辈拜。今年不一样。天刚亮,大屋那边就排起了队,梁老汉领着,逃荒户们挨家挨户拜年。拜到谁家,进门先道新年好,给人家老人作揖,给孩子塞点自己做的小东西,一双鞋垫,一个布老虎,一包炒豆子。东西不值钱,是个礼。
镇上人家也回礼,回的是年糕、糖果、红纸包的两文钱。一来一回,原本隔着的那层东西,就没了。
老客没去拜年。他在茶店,把门板卸了。初一开门的铺子少,可他照开。张磊不理解,说大过年的,谁来喝茶。老客说,拜年的走累了,总得有个地方歇脚。
果然,巳时不到,茶店就坐满了。
周满仓是陪着陈阿牛一家来的,进门先给老客作了个揖,拜了年。他如今不一样了,脸上有光,说话声音都亮堂。坐下喝了碗茶,他跟老客说了桩喜事:陈阿牛的女人托人给他说门亲,是邻村一个寡妇,男人前年没了,人勤快,带个小闺女,听说了周满仓的事,愿意相看相看。
过了年,十五前后,就去见见。周满仓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老客,到时候你给我掌掌眼。
相媳妇是你自己的事。老客给他续上茶,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头,亡人放下了?
周满仓脸上的笑淡了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夜里头,还是常梦见她。他说,可我前几天祭她的时候,跟她说了,我说娃他娘,我要是真往前走一步,不是忘了你,是你当年让我走出去,找活路。如今活路找到了,日子立住了,我得把日子过红火了,才不辜负你那句话。
老客端着碗,没说话,末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人家带个小闺女,你就当多门亲戚。往后好好待人家,比什么都强。
李掌柜也来了,满面红光。他兄弟一家,腊月二十三到了,一家五口,挑着担子进的镇。兄弟见面,抱头痛哭了一场,如今安置在李掌柜家后院,兄弟俩合计着,开春在镇上也开个小杂货摊。李掌柜给老客拜年,说亏了你当初让我回信里夹那张银票,一家人路上就靠那张票,才没倒下。老客说,票是你夹的,心是你的。
拜年的队伍走到哪儿,歇脚就歇到茶店。老客烧着水,一碗一碗地续,谁的碗空了,他就添上,不说什么。
秦远山是被孙子搀着来的。老头坐下,喝了碗热茶,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开了口。
老客,你这茶店,今年算立下了。
借秦先生吉言。
我不是说茶店。秦远山摆摆手,我是说,礼这个字,在你这茶店里,算立住了。
张磊正好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秦先生,礼字怎么讲?您给讲讲。
秦远山也不推辞,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
礼。
这个字,繁体是礼。老头说,左边一个示,示是祭台,是跟天地祖宗说话的地方。右边一个豊,豊是什么?是祭器里盛着两串玉,是供奉的好东西。所以《说文》讲,礼,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
礼这个东西,最早是祭神的。人为什么要祭神?不是怕神,是敬。敬天地给饭吃,敬祖宗给命,敬身边的人,陪着自己过日子。
后来礼多了,婚丧嫁娶,迎来送往,都有礼。有人就嫌烦,说礼是虚头巴脑的客套。错了。老头拿手指点着桌子,礼的骨子里头,是敬。你心里有敬,作个揖是礼,端碗水是礼,碑上不刻自己的名字,也是礼。你心里没敬,磕一百个头,烧一万炷香,也不是礼,是交易,是求神办事。
张磊听得似懂非懂:那孝呢?我听人说,孝也是礼。
孝是礼的根。秦远山说,孝是什么?老字头,子字底,儿子背着老子,就是孝。对活着的长辈敬,对死了的祖宗念,这就是孝。可我再往深里说一层,孝不光是对自己爹娘。
梁老汉他们年三十朝东祭祖,那是孝。周满仓给他亡妻报个平安,那也是情分。可你看老客,他没有祖宗可祭,他敬了四碗水。敬死去的路人,敬自己走过的路,敬往后的日子,敬这口灶。老头看了老客一眼,他这四碗水,比多少人摆的三牲祭礼都重。为什么?因为他的敬,是真的。
礼失了,天下就乱了。秦远山端起碗,为什么?因为礼是人与人之间那个分寸。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寸,有来有往,谁也不压谁,谁也不欠谁,这世道就平。礼要是没了,剩下什么?剩下怕,怕你欠我的,怕我亏了你的,人人防着人人。所以圣人说,礼之用,和为贵。
老客一直听着,听到这儿,给老头续上热水。
秦先生,他说,我倒觉得,礼还有一层。
你说。
礼是给人情分,也给人脸面。老客说,梁老汉他们要立碑,是要给我脸面。我要是什么都不收,他们心里头压着,这情分就断了,人也矮了。我让他们立碑,碑上不刻名字刻章程,他们的心意用出去了,脸面也给了往后的人。
年饭凑份子,敬酒、拜年、压岁钱,都是这个理。谁也不是白受谁的,谁也不是高谁一等。礼这个东西,来来往往,人就平了。
秦远山听完,半天没说话,末了,把手里的碗往桌上一顿。
老头说,我讲了一辈子礼,讲的是敬。你这一句,讲的是平。敬是底子,平是分寸。合在一块儿,才是全的。
午后,拜年的人潮散了些。白玄来过一趟,没进门,就站在街对面的老槐树下,看着茶店里人来人往,看了一会儿。老客抬头看见了,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一眼。白玄没说话,抬手,遥遥地拱了拱手。老客也端着手里的茶壶,回了个礼。
白玄转身走了,道袍的下摆扫过地上没化尽的残雪。
张磊顺着老客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个背影:那人谁啊?你跟他行礼。
一个朋友。老客说,大年初一,朋友之间,也行个礼。
傍晚,茶店打烊。老客关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双新布鞋,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里头塞着张红纸,纸上一个字没有,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张磊凑过来看:谁送的?
老客拿着鞋,看了看那个笑脸,认得出来,是梁老汉家小孙子画的,那孩子刚跟着秦远山上了两个月学,字没会写几个,就会画这个。
他没说什么,把鞋收了,进屋,换下脚上那双穿了一冬、磨透了底的旧草鞋,穿上新鞋,在地上踩了踩,合脚。
门外头,初一的夜色落下来,镇子上灯笼还亮着,三三两两的,像撒在人间的星。新修的渠冻着冰,冰底下水还在走。公仓门口那块碑,被雪映着,朱砂的红字隐隐约约,一行一行,写的都是往后的事。
大屋里亮着灯。梁老汉在教孩子们认字,认的是碑上的字,仓、粮、丰年、歉岁,孩子们奶声奶气地跟着念,念到来者有饭,行者有程,梁老汉停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讲完了,问孩子们记住没有,孩子们齐声喊记住了,声音穿过窗户,传到雪地里。
铁匠铺早早就歇了火,门上贴着老赵请秦远山写的春联,上联写炉火不熄千年旺,下联写锤声一响万家安。石头跟铁蛋挤在一张铺上,小兄弟俩守着一盆炭火,石头把小锤子和小铁锁摆在枕头边,宝贝得什么似的,睡梦里还攥着。
周满仓没睡,他在陈阿牛家西屋,就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一双新鞋垫。鞋垫是崔寡妇领着大屋的女人们赶出来的,一人一双,他这双上头纳了对鸳鸯,针脚密密的。陈阿牛的女人推门进来送饺子,看见他那个样子,笑着啐了一口,说看你那点出息,十五还没到呢。周满仓憨憨地笑,把鞋垫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灶上的水又开了。老客把灶膛的火压了压,留了火种,拿灶王爷牌位前那碗敬了一夜的白水,兑进锅里。明天初二,回娘家的日子,茶水还得烧。
初二这天,茶店里还来了两位稀客,马掌柜和李掌柜,前后脚进的门,坐一张桌子。
两人先互相拜了年,喝着茶,说起年景。李掌柜的兄弟要开杂货摊,正愁没个章程;马掌柜的粮行,这两年生意大了,正想在镇口再设个小铺面,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方便大屋那边的人,省得他们来回跑。
两个人说着说着,对上了眼。李掌柜的兄弟有摆摊的手艺,马掌柜有本钱有铺面,当场就合计开了,马掌柜出本钱铺货,李家兄弟出人看店,赚了钱三七分。铺面就挨着公仓,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义生号。
为什么叫义生号?张磊端茶过去,听见了,问。
义是义气的义,生是生养的生。马掌柜乐呵呵地说,我们这点买卖,要不是去年那档子事,我老马一辈子想不明白。钱这个东西,攥在手里是死的,搁到活人身上,才生得出钱来。
老客在灶边听着,没插话,往两人碗里各添了一勺热水。
添完水,他直起腰,看着窗外。雪停了,日头出来,照在公仓那座新碑上,碑顶的雪一点一点化,水珠顺着字口往下淌,淌过朱砂填的沟,在碑脚结成小小的冰凌。过路的人走到碑前,识不识字的,都要停下来看两眼,看完了,该挑水的挑水,该拜年的拜年,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