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风反有声·明中见反(1/2)
腊月十三,天没亮透,雪粒子先下来了。
韩铁山把最后一篓炭装上独轮车,拿麻绳勒了三道,试了试车把,这才直起腰。窑上一宿烟火不熄,他眉毛上挂着白霜,脸上两道汗印子,黑一道白一道。西坡上三孔炭窑,他烧了半辈子,栎木、青冈,一窑出七八百斤好炭,镇上铁匠铺、茶店、各家暖炕,入冬以来断不了要。
烧炭是个伺候火的活。柴要干透,装窑要紧实,火候到了封窑洇水,差一分,出窑的不是炭是灰。镇上人认老韩的炭,说经烧,一块顶人家两块。集上卖炭的不止他一户,西坡下还有两孔小窑,可每回集日,他的炭先见底。
买炭的人也有讲究。拿起一块敲一敲,声音脆的是好炭,闷的是夹生。再掂分量,同样大小,沉的耐烧。集上有杆公平秤,谁家买炭都上秤约,卖炭的不敢少斤两。韩铁山话少,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末了添一句,不好烧拿来退。卖了十来年炭,没人真退过,这一句话倒叫人把他围住。
爹,俺走了。
院门口探出个小脑袋。十岁的小栓,怀里抱着一块刨光的木板,半截炭头,肩膀上落了一层雪粒子。
去吧。韩铁山挥挥手,路上看着脚底下。
小栓应了一声,一溜烟往镇子东头跑。如今他对儿子上学这事,嘴上还是硬,心里头早不拦了。镇上开冬学是前年的事,娃娃们白日在土地庙大屋上课,头一年他不乐意,说认个字又不能多打一担柴、多烧一窑炭,十岁的娃,正是添把手的时候。是韩婶顶着,小栓自己也要强,跟着娃们去看了半日,回来扒着门框不走,这才让去的。
他背地里也翻过那木板。方块字一个个端正,他认不得几个,只认得自家院里常念叨的柴、炭、水、火。有一回他拿炭头照着画了一个,歪到一边去,叫小栓撞个正着,父子俩都不自在。从那以后,娃知道爹嘴上不说,心里是看的。
去就去。他当时撂下一句,纸笔灯油,你娘儿们自己想法。
这一句撂下,一年多过去了。娃的木板攒了三块,烟熏火燎,上头写满了字。
头一块板写人名,第二块写柴米油盐,到第三块,字就成行了。冬天日头短,娃从大屋回来,就着灶膛的火光把当日学的字再写一遍,写给娘看,也写给他爹看。韩铁山装着不看,眼角却往板上扫。有一回小栓把炭字写反了,他到底没忍住,伸手点了点,叫韩婶笑了好几日。
晌午前,炭在集边卖完。韩铁山推着空车往回走,经过张磊的茶店,门口热气蒸腾。
就在这时,他看见桥口站着个人。
那是个二十上下的青年,身上一件旧棉袄,肘弯磨穿了,露着发黑的棉絮,背上一个瘪褡裢,脚上一双布鞋开了线,用草绳缠着。人瘦,颧骨高出来,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站在风口,往长街上望。
厚道棚就在旁边。
棚里这几日住着几个过路的,有南去投亲的两口子,有一个补锅的老匠人,等着化了冻再上路。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风干的萝卜条,门口大锅咕嘟作响,粥香混着柴烟,飘到桥这头。
郑老汉又问他路上可太平。来顺说,北边的旱、南边的涝,他这一路都见了。有那整村出来的,推车挑担,拖儿带女,走到哪歇到哪。也有发了财的,是那一路上开粥棚、设歇脚铺的,赚的是苦人的钱,生意倒红火。郑老汉听了直摇头,舀粥的勺子沉了几分。郑老汉在棚门口劈柴,直起腰看了看,端了一碗热粥过去。
远路来的吧?郑老汉把碗递过去,先喝口热的。
青年愣了愣,双手接了,碗沿碰着牙,喝得又快又小心。半碗下去,脸上才回了点血色。
老伯,他开口,嗓子哑,跟你老打听个人。镇上有个烧炭的韩铁山,家住哪头?
郑老汉端碗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上上下下把青年打量一遍。
你是,来顺?
青年眼圈一下红了,低下头,半天才嗯了一声。
他是腊月初上的路。码头上没了活,老宋给他凑了三百钱,又塞了两双旧布鞋。一路打短工,逢着镇子就问谁家缺劈柴挑水的。过淮河那阵落了场雪,他在一座破窑里猫了两日,把铺盖里那点棉絮裹在脚上。走到本镇地界,他脚下反倒慢了,怕进村,怕见人,更怕爹娘问起挣下的钱。
哎呀。郑老汉把斧子往柴墩上一剁,你可回来了。你娘开春数到冬,逢人就问下南路的,说该有信了。走走,我领你回去。
张磊在旁边听见,水也不泼了,进店里跟老客说了一声。老客往桥口看了一眼,只说:让郑老汉领回去,别声张,娃脸嫩。
张磊给他舀了半碗热水,又问了几句路上情形。来顺说,沿河往南一带,今年年成都不好,米价见涨,码头上散了工的苦力挤满了工棚。他临走时,棚里还压着百十号人,等着来年开春寻活。
韩家在镇子西头,两间土屋一个小院,院墙是半头砖垒的。院门虚掩着,韩婶正在院里翻晾干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郑老汉身后跟着个人,手里的笸箩当地掉在地上。
来顺站住,张了张嘴,俺回来了。
韩婶没出声,两步过来,一把攥住儿子的胳膊,从上摸到下,摸到脸上,眼泪才下来:瘦成这样,瘦成这样了。
屋里韩铁山听见动静出来,看见院中人,脸一沉:你还知道回来。
来顺低着头,不吭声。
韩铁山还要再说,目光落在儿子那双脚上。开了线的鞋,草绳缠着,鞋头洇着一片暗红。再看手,揣在袖筒里的那双手抽出来,虎口、掌心,一道道血口子,黑红黑红的,冻疮裂着。他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咽回去了。
进屋。韩铁山瓮声瓮气,外头站着好看。
夜里,灶膛里烧得旺。韩婶贴了一锅饼子,又熬了菜糊糊。来顺一气吃了三个饼,韩婶拦都拦不住,说慢些慢些,锅里还有。
吃饱了,一家人围着灶火,小栓挨着大哥坐,眼睛一眨不眨。来顺这才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是二月里走的。开春窑上活计淡,镇上周家一个表兄从南边探家回来,说大码头挣钱,扛大包,扛一签一文半,气力好的,一月能挣二两多。他年轻,心热,跟爹拌了几句嘴,还是走了。
码头上人真多。来顺看着火,江里的船,一排十几里,桅杆跟林子似的。俺头一天上工,眼睛都看花了。
老扛活的带他,教他上肩、换肩、走跳板。头三包货压下来,他腿肚子转筋,咬着牙挺过去。一袋烟歇一口气,汗珠子摔在石板上,摔成八瓣。工棚里大通铺,一夜三文,饭是糙米咸菜,一顿两文。这么刨去,一月能落一两半。他夜里躺在通铺上盘算,一年下来,给爹置件新袄,给弟弟买块好木板,剩下的存着,把家里那两间土屋翻一翻。
活计是真有,也是真重。米包、盐包、布匹,一包二百斤,跳板两丈长,踩上去颤悠悠。扛了一个月,肩膀就不是自己的了。这些他不怕,庄稼人的身子骨,熬得住。怕的是另一桩。
工头记工。来顺把手伸到火边烤,谁扛了多少,全在他一本账上。咱不识字,他画个圈、打个叉,咱就以为是数。一月一结,头一个月,他说俺少了十二个工,俺记得明明是满的,可说不出。
他去找同棚的老乡对质,老乡也说自己少了七八个工。两人一块去找工头,工头把账本往桌上一摔,叫他们指,指得出来一文不少。两人对着那一页纸,圈圈叉叉,跟看天书一般,指不出,反倒叫骂了出来。
凭啥!小栓急了。
凭账在他手里。来顺苦笑,同去的老乡去理论,叫人轰出来,还扣了半月工钱,杀鸡给猴看。俺们就忍了,想着好歹还能挣下大半。
工头的门道还不止这一样。棚里饭铺是他表亲开的,赊饭记在工钱上,一文的饭记成两文。扛活的图省事,也图他嘴里一句好话,月底一算,饭钱先削去一层。有那识几个字的,自己记账,工头倒不敢短他,末了一文不少。来顺那时候就琢磨,人家欺负的不是咱力气小,是咱眼瞎。
熬到秋后,算算连攒带省,也有三两多。谁知九月里,工头一夜没了踪影,卷着大伙三个月的工钱跑了。几十个扛活的,堵在工棚院里,骂的骂,哭的哭。账也叫他带走了,告都没处告。
有人提议去官府告,码头上一个老书办悄悄说,要告先写状纸,写状纸要钱,递状要钱,状纸上还要有保人画押。工头卷的是苦力的钱,他买通的门路,比大伙凑得出来的钱多。众人听了,蹲在江边,一日无话。
韩婶听到这里,撩起衣襟抹眼。韩铁山拨火的棍子停住,没说话。
韩婶抹完泪,又问,过冬的被可厚,脚上冻疮几时落下的,工棚里可有热水。来顺一一答了,说都过来了,叫娘别挂心。
小栓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说大哥吃了那么多苦,回来还瘦,往后别再去了。来顺笑着揉他的头,说苦不怕,怕的是苦吃了,理还没认下,那才是白吃苦。韩婶听着这话,又红了眼,起身又往锅里添了两把米。
这还不算。来顺顿了顿,十月里,俺打摆子,冷起来裹两床被还抖,烧起来人事不省。同棚有个老宋,北边人,也是卖力气的,给俺端水熬药,折腾了小半月。
老宋五十来岁,孤身一人,在码头上卖了一辈子力气。他自己不识字,却最敬重识字的人,跟来顺说,他年轻那会儿,叫一纸假契骗光过家当,从那以后,见着肯认字的后生就高看一眼。
病好那日,他挣扎着上工。刚走到江边,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地都颤。码头上那座老货栈,叫连阴雨泡软了大梁,整个塌了。那一日,栈里压了七个扛活的,抬出来四个没了气。
江边那几日全是哭声。官府来了人,封了货栈,贴出一张纸,说东家要赔、工头要追,追到后来,不了了之。死的都是外乡人,同乡凑钱,一口薄棺,葬在江坡的乱葬岗上。老宋带着他去磕了个头,说都是一起扛过包的兄弟。
俺那身病,要是早好十日,来顺声音低下去,里头就有俺。
屋里静下来,灶火噼啪响了一声。韩婶双手合十,念了句什么。
老宋说,这是命。俺看不全是。来顺抬起头,俺在外头这一年,气力没少卖,钱没落着,可有一样,俺想明白了。气力长在咱身上,人家说使走就使走,说不认就不认。字不长在身上,认下了,就是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他说着,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粗纸,打开来,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十几个字,有的缺胳膊少腿。
这是俺跟一个账房先生求着学的,认一个是一个。来、顺、韩、工、钱。他一个个点过去,点到末了一个,自己先笑了,这个,忘了。
小栓凑过去,大声说:这个是银!银子的银!
那账房先生在粮行做事,六十上下,夜里在灯下盘账。来顺替他挑过水,劈过柴,闲下来就蹲在门口看他写字。先生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字,不认得,只觉得好。先生叹口气,说他当年也是睁眼瞎,吃过字的亏,得空便教他一笔,不收一文钱,只叫他记住,字是给穷人开的一扇门。
对,银。来顺摸了摸弟弟的头,俺就想着,回来先把这十几个字认牢。
大哥,小栓眼睛发亮,俺们冬学十五考校,你来瞧。先生讲完字,大人的冬课也在大屋,好些婶子大伯都去。
来顺看向爹。
韩铁山把拨火棍往灶膛里一送,火星子腾起来。他闷闷地说:二十的人了,现学。
先生没说过岁数大的不收。韩婶在旁边接话,我听讲,骆三那么大的掌柜还去认契纸呢。
韩铁山不接腔,起身往炕那头去了。可这一夜,他翻来覆去,炕席响了半宿。
十四这日,来顺没歇着,一早上窑帮父亲打柴装窑。韩铁山嘴上没说,装车的时候,最重的柴捆自己扛了,没让儿子伸手。
柴比人沉,他心里比柴沉。晌午饭是韩婶送来的,父子俩在窑口蹲着吃,谁也没多话。韩铁山看儿子啃饼的样子,跟自己年轻时一个模样,黑,硬,不服软。他想开口说句软话,张了张嘴,末了只把自己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过去。
晌午回来,路过土地庙,来顺站住脚。庙墙前围着两个人,看一张新贴的告示。他也凑过去,纸上密密麻麻,认得的没几个,只看见落头一个红圈。
写的啥?他问身边的弟弟。
小栓仰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念,磕磕绊绊:冬课冬学,年下不歇,十五考校,男女长幼,皆可来听。
念完,他自己先高兴:哥,皆可来听,就是谁都能去!
旁边一个卖冻梨的汉子笑起来:哟,来顺出去一年,回来带了个小先生嘛。
来顺脸一红,倒也笑着:先生是俺兄弟,我是来当学生的。
卖冻梨的汉子也不恼,啃着冻梨说,他家那娃也在里头,前日回来考他,把他考住了。围着告示的人越来越多,念不全的,就叫小栓念。小栓念得脸红脖子粗,胸脯却挺着,声音越念越大。
这话传开得快。后晌,崔寡妇带着两个妇人来大屋搬炭,看见来顺,拉着说了半日话。
肯学就不晚。崔寡妇爽快,我前年还拿不动笔呢,如今自家的赊账本,进出多少,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后日晚你就来,坐后头,没人笑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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