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风反有声·明中见反(2/2)
窑上歇工回来,韩铁山在巷口碰见老伙计曹老四。曹老四劈头就问:听说你家来顺回来了?在南边发了多大的财?
发个屁。韩铁山没好气。
空手回来的?曹老四啧啧,年轻人,出去折腾一年,图啥。
韩铁山瞪了他一眼,没吵,扛着柴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想,曹老四这话不好听,可他自家开春也是这么想的。想着想着,又想起小栓那句话,出去的人,平平安安回来。他翻了个身,觉得这话比发财的话听着踏实。
他又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那时他烧炭没几年,嫌窑上苦,跟着一个贩私盐的往府城去过一回。盐没贩成,本钱叫人设局骗了个干净,他沿路讨饭回来,到家时也是这样的腊月。他爹没打他,只带他上窑,叫他先学把柴码齐。如今想来,他爹当年那口气,跟他今晚这口气,一模一样。
十五上午,考校。
大屋里头一早烧热了炕,墙上钉着两块新刨光的木板。秦远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拿炭头在板上写号。贾步云来了,坐在侧边案后,案上摊着冬学名册。崔寡妇领着几个妇人,在最后头摆凳子。来看的大人比娃娃还多,有爹有娘,也有爷爷奶奶,窗台上都坐了人。
炕烧得热,娃娃们一个个小脸通红。靠墙一排,是自家带的木板炭头,有的板角磨得油亮。秦远山开场只说了一句,今日考完,不论写得好坏,都有热姜汤一碗。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咽口水的声音,大人们都乐了。
考校分四样。先认字,一摞木片,上头各写一个字,认一片放下一片。再解字,先生指着字,问是什么意思。然后写字,各人报自家人名,娃娃自己写。最后算数,地上摆一把秫秸秆,数加减。
认字的时候,屋里就有笑声。一个胖娃娃认到鹅字,憋红了脸,伸长脖子嘎了一声,满屋人都乐了。也有认得好的,一路放下,木片轻轻响,跟流水似的。
解字那一关,花样更多。先生指着一个信字,一个闺女说,是人说话算数,她爹在外头捎信,说回就回。指着一个俭字,一个半大娃娃说,是东西省着用,他娘总拿这话骂他哥。大人们在后头听,听到自家的事从娃娃嘴里说出来,笑的笑,点头的点头。算数更热闹,秫秸秆添了减,减了添,有个娃娃急得手指头不够用,把脚趾头也搬上来,满屋笑成一片。
四项考一项,大屋门口就站满了等的娃娃。考完出来的,有的蹦,有的蔫,蔫的叫同伴一勾脖子,说明年再来比。小栓考完算数出来,手心全是汗,冲大哥比了个齐的手势,来顺朝他竖起大拇指。
轮到小栓,他站起来,先拍了拍衣襟。
一摞字片,他认得快。末了一片,拿起来,大声说:
什么意思?秦远山问。
反,是回来。小栓想了想,又补一句,俺娘说,出去的人,平平安安回来,就是反。
屋里有人回头,往后头看。韩铁山缩在最后一条凳子上,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动也没动。
解字、算数都顺。到写字,小栓报名字:韩,铁,山。韩,来,顺。韩,小栓。
他捏着炭头,一笔一笔在板上写。韩铁山三个字写得最大,横竖有些抖,却个个齐全。写到来顺,他停了停,抬头冲大哥坐的方向看一眼,低下头,把那个顺字写得端端正正。
写完韩小栓,他顿了顿,又在板角添了三个字,郑老汉。屋里大人咦了一声,问他添这个做什么。小栓说,厚道棚的郑大叔说,认字得先认恩人。
韩铁山坐在后头,看着那块小板,看着儿子握炭头的手。那只手还小,冻得红萝卜似的,一笔下去,却是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看见自家的名姓落在纸上。他喉咙里发紧,眼眶热乎乎的,赶紧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窗外头,雪又落了,细细的,斜斜的。
韩家这娃,出息。旁边不知谁说了一句。
韩铁山没接话,只觉得一窑一窑烧出来的炭,加起来也没这块板暖。
贾步云翻着名册跟秦远山低声说,今年冬学的娃娃比去年多了十一个,最远的一个,是北山里走六里路来的。先生点头,拿炭头在板角记下,说明年再添两块板。
考校完,娃娃们没有散,大人也没走。秦远山拍了拍手上的炭灰,在大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反字。
今日考校,就借这个字,多说几句。
他伸出一只手掌:你们瞧,手有正面,有反面。翻过去是反面,再翻过来还是正面。天底下的事,也是这么翻。
他讲了件听来的旧事。北边塞上,有户人家,老汉养的一匹马跑了,跑到胡人那边。邻人来劝,老汉说,怎么知道不是福气。过了几个月,那马领着一群胡马回来了。邻人来贺,老汉说,怎么知道不是祸事。家里马多了,他儿子爱骑,一日摔下来,断了腿。邻人又来劝,老汉还是那话。再过一年,胡人犯边,村里壮丁都征去打仗,十有八九没回来,老汉的儿子因为腿瘸,父子俩都保住了。
福里头藏着祸,祸里头倚着福。秦远山说,古人有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个翻,这个转,停不住。来顺在外头吃了大亏,可那场病,恰恰救了他。钱叫人卷了,他人倒回来了。谁能说这一去一回,是亏是赚?
铁蛋举着手问:先生,那得了好事,都得先发愁?满屋又笑。秦远山也笑:不是发愁,是不叫好事拿住。马领着胡马回来,要是儿子不去骑,腿也断不了。福来了,接着,心里头留三分清醒。祸来了,也接着,心里头留三分指望。翻来覆去,人就立稳了。
后排一个妇人又问:咱镇如今这样好,会不会也翻过去?秦远山摇头:冬天不是把光景翻没了,是翻回去养着。树落叶,不是死,是把力气收回根上。一镇人晓得这个理,好光景就养得住。
屋里静悄悄的。来顺低着头,肩膀绷得紧。
道德经上还有一句,反者道之动。秦远山声音不高,反,是返回来。河水往东流,水变成气,云往回走,落成雨,又回到山里。地里的种,春里生,夏里长,秋里收,冬里藏,藏到根上,来年再发。道,就是这么动的。走得再远,得知道回。飞得再高,得记得根。
他拿炭头在字上圈了一下:所以今日考校,认字写字是末了一样。头一样,是认清楚这个字里的道理。出去了能回来,跌倒了能起身,得意的时候,晓得后头还有一翻。这才是把这个反字,认到心里了。
课散了,大人们没急着走,围着炭火说话。一个妇人讲她家的事,前年男人摔了腰,一家子觉得天塌了,他在家养伤那半年,学会了编席,如今编席的进项比种地还稳。郑老汉也说,棚里来来去去多少人,走投无路来的,养住了气,出去多半又把日子立起来。事没有定死的,人得信这个翻。
当晚,韩铁山一家三口都去了大屋。
出门时,韩婶看着稀罕:你也去?
我去看看。韩铁山披上老棉袄,瓮声说,看看不犯法。
大屋里灯亮。大人的冬课已开了半月,这一晚认的是契纸借据上的字眼。骆三坐在中间,他识字多,帮着秦远山递话。
这一晚认的是借据。秦远山把一张样纸贴在板上,逐字指过去,借、还、利、保、押。哪个字认不得,日后人家在契上添一笔,减一笔,说都说不清。骆三也现身说法,说他年轻时替人作保,认不全字,险些赔进半副挑子。来顺头一晚来,秦远山给他寻了个靠边的位置,一张矮几,一块板,一截炭头。
头一日,不学多的。秦远山走过来,在他板上写了三个字,先把自家名字写会。
来、顺、韩。
来顺捏着炭头,手背上的冻疮裂着,一笔下去,歪了,擦了,再写。写了七八遍,那个韩字的右半边,总算不翘了。他捧着板看了半日,自己嘿嘿地笑。
韩铁山坐在最后头,本来看儿子写。秦远山不知什么时候踱过来,把一截炭头搁在他面前。
韩老哥,既然来了,也划两笔?
韩铁山往后躲,我这手,只会拿斧头。
拿斧头的手,才稳。秦远山把炭头往他手里一塞,来,写你最熟的。
韩铁山捏着那截小小的炭头,比千斤斧头还沉。满屋子的人,他脸上发烫,想了半日,在板上慢慢划了一个字。
炭。
上头一个山,下头一堆灰。他写得大,笔画粗,倒真像一孔窑。
秦远山点头,炭是山上的木头烧的,再写个山。
韩铁山又写了一个山。这一回,手不那么抖了。崔寡妇在前头回头瞧见,笑出声:韩老大,你也有今天。上回你还说,认字不能当炭烧。
满屋人都笑。韩铁山也不恼,嘿嘿两声,把板往怀里收了收:如今看,比炭经烧。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抿嘴笑,她写得一手好名字,说是去年冬课学的。大屋里炭火气、灯油味混在一处,炭头划在木板上,沙沙地响,像春雨落在地里。
后排一个白发老汉学得最慢,手直抖,他不写别的,先学孙儿的名,说孙儿在外头学堂,爷不能连孙儿的名都不认。一个年轻妇人学的是信字,说男人在州府做工,往后书信来了,不必再央求旁人念。秦远山一排排走过去,捏着这个的手教起落,替那个把炭头削尖。
笑声里,门口光影一动,白玄进来了。他这几日在外访友,今晚才回镇,披着一身夜雪。秦远山迎上去,两人在门边低声说了几句。白玄的目光在屋里转一圈,落在新来的父子三人身上,淡淡笑了笑,声音不大,满屋却都听得清楚。
他站了一瞬,又叫过秦远山,问了问这一冬冬学冬课的人数,听到腊月里还有人新添进来,点点头,说火种就该这样,谁肯伸手,就叫谁烤得上。
根扎在土里,走多远都不怕。他说,肯回来,就没有白走的路。
说完,他掸了掸雪,往内堂去了。屋里的灯火,像叫这句话拨亮了一分。
众人晓得他是有道行的人,却没一个起身磕头跪拜,照旧低头写字。这也是白玄素来的意思,他说他不是神,是一镇人点灯人里头的一个,灯是众人自己点的,他借个火罢了。
十六,雪后初晴。来顺跟着爹上了西坡窑。
装窑的柴,他码得齐。出窑的炭,他挑得快。
韩铁山教他看火色,封窑的泥要润,洇水要匀,早一分炭生,晚一分化灰。这些门道,从前他不轻易往外说,怕儿子年轻气盛听不进去。如今儿子一句一句应着,手里活计不停,他说得也就多了。
歇晌时父子俩还盘了盘账。镇上十几家老主顾,炭价跟着柴走,不抬高价,也不贱卖。韩铁山说,做窑上的生意,跟种地一个理,你哄地一季,地哄你一年。来顺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一遍,只可惜还不会写,想着等认全了字,头一桩就把窑上这本账立起来。歇晌时,父子俩坐在窑口烤火,来顺把盘了几日的话说了。
爹,开春我不往远处跑了。
韩铁山看了他一眼。
我寻思着,来顺掰着手指头,先跟着你把窑上活计捡起来,晚上冬课不断,一年认下千八百字。咱窑上如今供着镇上十几家,炭进炭出,斤两钱数,往后我记。再往后,广盛号那样的字号,府城那样的铺面,要真来收炭,我也能看契、对账、说话,不用再叫人拿一张纸唬住。
他还说,码头上的老宋待他有恩,等站稳了,攒上路费,想把老人接来住些日子。镇上如今厚道棚有得吃住,不怕没人照应。韩铁山听到这里,嗯了一声,说你有这个心,窑就归你一半,这话算数。
韩铁山往火里添了根柴,半晌,开口:你那三两多银子,爹不心疼。
来顺抬头。
买回来这个理,比银子沉。韩铁山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手上炭灰印了一片,窑上往后归你一半。你先把那个韩字,给老子写端正了。
来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生疮的手,又看向坡下的镇子。炊烟一缕缕升起来,犬吠远远传着,冰面映着日头,亮得晃眼。他猛地觉得,那三两多银子丢在几千里外,换回此刻这一眼,值。
来顺咧嘴笑,重重点头。
当晚回到家,小栓把木板摆上炕桌,一字一字教大哥认,认完了,又考爹。韩铁山认了三个,错了一个,叫小栓拿炭头轻轻敲了下手背,韩婶在灯下笑得直不起腰。
夜里散工,父子三人踩着雪往家走。一长串两小串脚印,弯弯曲曲,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来顺走在前头,偶尔回头扶一把。雪在脚下咯吱响,他听着这声音,想起码头上扛包的脚步,想起病中棚顶漏下的雨,想起江坡上的新坟,又想起屋里那盏灯。路还是那双脚在走,走法却不一样了。镇子的灯火在坡下亮着,烟囱里的白烟直起来,升到半空,叫风一扯,散进夜里。河面上新冻的冰,咔地裂了一声,远远传出去,又静下来。那是冰在往厚处长,水在往根上藏。
风反有声。那声音是远去的船回过头,是绕了一圈的河水落进山涧,是一镇人在冬天最深处,把力气收回筋骨,把脚步落在故土,把认下的字、认下的理,一样一样存进心里。存住了,开春就抽芽。
反者道之动。去了的回来,弯了的再直,亏过的晓得盈,散过的晓得聚。一镇人归根蓄力,守着灯火,守着根,一步一步,往春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