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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风婴有声·锁中见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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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将尽,镇上的早晨一天凉似一天。草尖上每日都覆着一层白,人踩过去,布鞋头就湿了。地里的晚秋庄稼收得差不多,场院里堆着豆秸,各家各户关着院门捶豆子,嘭,嘭,嘭,一声接一声,闷而结实。

这日清早,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来了一个挑担子的外乡人。

担子两头各是一只木柜,前头的柜子高些,上头嵌着铁砧,挂着几把小锤和一排粗细不一的錾子,柜子侧面伸出一个小风箱,风箱口还雕着花。后头的柜子矮些,三个抽屉上都钉着铜拉手,最底下一格藏得严严实实。柜子中间插着一根扁担,扁担头上挂着半截烧黑的木炭和一串做好的银饰样品,有簪子,有耳坠,还有几个指甲盖大的小铃铛。

那人在镇口老槐树下歇了脚,把担子放稳,从怀里摸出一个戥子,又把样品一件件取下来,在柜面上摆开。太阳刚爬到树梢,光照在银饰上,亮得人眼晕。

不多时,几个提篮下地的妇人围了过来。

打银饰的师傅来了。

先瞧瞧他的手艺再说。

那匠人四十上下年纪,脸瘦,颧骨高,一双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灰。他话不多,妇人问他什么,只答一两句,声音很低。有人问他怎么称呼,他说姓邬。问他从哪里来,他抬手指了指北边,说从淮上过来。

邬师傅,这簪子多少工钱?一个年轻媳妇拿起一支银簪,簪头上錾着一朵半开的菊,花瓣细得像真的一样。

簪子三钱银,工钱二十文。邬师傅说,你若有旧银,拿来兑,工钱另算。

那媳妇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撒手。旁边的人也凑过去瞧,只见柜面上还摆着一副耳坠,耳坠下头各挂着一个极小的银铃,轻轻一动,叮的一声,细得像蚊蚋飞过。

这铃铛做得真巧。

邬师傅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话。他把耳坠收回来,重新包进布里,包得很慢。

围观的人里有懂行的,是镇上杂货铺的老掌柜。老掌柜拿起一支簪子翻到背面,簪脚内侧打着一个极小的印记,是一个字。

师傅是家传的手艺?

邬师傅说,祖上几代都吃这碗饭。

打银的活路不好做。老掌柜点点头,把簪子放下,这一路挑着炉子风箱,风里来雨里去,挣的是辛苦钱。

邬师傅嗯了一声,低头整理戥子。老掌柜又问了他几句熔银打箔的行话,他都答得上,说得不差分毫。老掌柜便放了心,回头对众人说:是正经手艺人,错不了。

这一日,邬师傅的摊子就摆在老槐树下。

他先给一个婆子打了一对耳环。婆子从蓝布包里摸出一副旧银镯,说是陪嫁的东西,戴了三十多年,式样老了,想改成耳环给孙女做添箱。邬师傅把旧镯过了戥子,报了分量,又取出一块灰黑色的试金石,把银镯在上头划了一道,眯眼看了看,说银子成色足,只是里头掺了少许铜,熔的时候要先提一道。

婆子点头应了。

邬师傅便生火。他把小炉子支起来,木炭在炉膛里码好,拉动风箱,呼,呼,火苗从炭缝里一蹿一蹿。旧银镯砸成碎块,放进一只小小的坩埚,坩埚架在火上。他左手拉风箱,右手拿铁钳不时拨一拨炭,眼睛盯着坩埚,一句话不说。旁边围着看的孩子也都屏了气。

不多时,银块化了,坩埚里汪着一摊亮亮的银水。邬师傅用火钳夹起坩埚,手腕极稳,把银水倒进一块铁槽里。银水嗤的一声冒了股白烟,凝固成一根长条。

接下来是打。他把银条烧软,放在铁砧上,一把小锤上下翻飞。锤声又急又匀,叮叮当当,像一阵急雨打在瓦上。银条在他手里越打越扁,越打越薄,最后成了两片银箔。他又把银箔放进模子里,用锤一敲,取出时便有了耳环的轮廓。

最见功夫的是錾花。他把松香熬成胶,涂在一块木板上,将银箔压上去,取了一把尖头錾子,一只手持錾,一只手握锤,在银片上一点一点敲起来。他敲得不快,每一锤落下去都极轻,可錾子走过的地方,银片上便多了一道细纹。不到半个时辰,一片银箔上錾出了一茎兰草,兰叶舒卷,根须分明。

好手艺。围观的人忍不住出声。

邬师傅头也不抬,把两片錾好的银片取下来,对在一起,用吹管吹火焊接。那吹管是一根细竹管,他含在嘴里,对着灯盏里的火芯轻轻一吹,火苗便聚成细细的一股,凑在接缝处。火候拿捏得极准,银片边缘微微一红,两片便接在了一处,看不出半点痕迹。最后用白矾水煮过,清水洗净,一对耳环雪白雪白,亮得照见人影。

婆子接过耳环,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工好,工好。

紧跟着又有人拿来一块碎银,说是给未过门的媳妇打一副绞丝镯子。邬师傅照旧先称银,化银,这回却把银条打得又细又长。他取出一块布满孔眼的铁板,把银条一头削尖,穿过孔眼,拿铁钳夹住了往外抽。银丝在孔里一道一道过,越抽越细,从筷子粗抽成了麦秸秆,又从麦秸秆抽成了缝衣针。抽到最细的几个孔时,他两只手都用上了,咬着牙,雪亮的银丝一寸一寸从铁板里挣出来。

抽好的银丝两根并在一处,他一手按住,一手用一块厚木板压着往前搓,两根银丝便绞成了麻花,纹路一道压一道,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旁边看的人问他这叫什么,他说叫纽丝,最看手上的准头,力道稍偏,绞纹就一边密一边疏,再也补救不得。说着话,他手上没停,两副镯子的丝已经绞好,弯成圆环,又用吹管把细丝一圈一圈焊上去。

这一下,邬师傅的摊子前更热闹了。有拿旧银来兑的,有拿钱定做的,簪子,镯子,戒指,排着队等。邬师傅也不抬头,一件接一件地做,锤声从早响到晚,除了喝口水,连板凳都不离开。

日头偏西的时候,出了一桩事。

镇东头土地庙的庙祝老贺头,打发一个半大孩子跑过来,说庙里出了东西,叫几个上岁数的人去看看。孩子说得没头没脑,只说是一个包袱,在土地爷供桌底下,里头有动静。

何婉清正好在槐树底下给她小女儿挑耳坠,听了这话,心里先咯噔一下,跟着老贺头往土地庙去。邬师傅本在低头錾花,听见两个字,手上的锤停了一停,也站起身,跟着人群后头走。

土地庙不大,一间正殿,院里两株老柏。供桌底下果然放着一个蓝布包袱,包袱皮是半新的粗布,裹得方方正正。包袱不大,微微在动,里头传出一声两声极细的哼唧,像小猫叫,又比小猫的声音弱。

何婉清蹲下去,把包袱解开。

里头是一个婴孩。

孩子很小,看样子落地没有多少日子,瘦得一把骨头,一张脸冻得发紫,哭声细若游丝,哭两声便没了力气,只张着嘴喘。身上裹着两件旧衣,衣料洗得发白,倒是干净。包袱里再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说孩子生在八月十五,小名招弟,家里实在养活不起,求好心人收留。

是个丫头。何婉清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轻得像一团棉絮。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小手,手冰凉,再冻一夜,这孩子就没了。

庙里庙外围了不少人,七嘴八舌。

谁这么狠心,扔在这儿。

一个丫头,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话不能这么说,好歹是条命。

说得轻巧,谁家肯要?多一口人吃饭,不是添双筷子的事。

说什么的都有。老贺头搓着手,直念叨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庙祝是孤寡老人,自己都快七十了,断没有奶养孩子的道理。

何婉清抱着孩子不撒手,先吩咐人去熬米汤。米汤熬得稀烂,她找了一块干净布,角上蘸了米汤,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润。孩子饿极了,含着布角使劲吮,哭声慢慢有了些力气,一张小脸也从紫转成了青白。

可米汤终究不是奶。何婉清皱着眉说,这么小的孩子,没有奶吃,熬不过三日。镇上正喂奶的妇人有两个,一个是铁匠老赵的儿媳妇,娃娃刚满四个月;一个是村西童家的,娃娃才两个月。何婉清亲自去说,两家妇人都心善,答应白日里轮流过来喂几口,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当日晚上,镇上的几位老人在杂货铺里议事,商量这孩子怎么办。

老掌柜,何婉清,木匠老周,还有几个上岁数的都来了。说了半日,主意无非两条。一条是报官,把孩子送到县里的善堂去。可县城远,这一路三四十里,孩子这么小,能不能撑到善堂,谁也不敢打包票。再说善堂里孩子多,顾不顾得过来,也是个未知数。另一条是镇上自己养,可养在谁家,谁来当这个家,一时议不下来。

我看,先养过这个冬天再说。何婉清说,奶的事我来张罗,米粮大家凑。只是孩子总得有个名分,有个正经落脚的地方。

众人沉默了一阵。

童家的男人童老实坐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旱烟。他婆娘生了两个儿子,一直想要个闺女。两口子白日里也去庙里看过,那孩子虽瘦,眉眼倒周正。他婆娘回来红着眼圈说,这孩子可怜。童老实闷头想了半宿,这时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开口说:若是镇上信得过,这孩子先养在我家。奶,米,衣裳,大家帮衬着,我婆娘身子壮,多口稀的也拉扯得大。

何婉清先松了口气,连说这是积德的事。

老掌柜却捋着胡子说:养孩子不是养只猫,三日两日新鲜。今日你应了,往后她就是你童家的人,病了灾了,长大了陪嫁,都是你的事。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童老实说,一条命呢。

事情便这么定了个七八成。可镇上也有人说闲话,说捡来的孩子命硬,怕是带累家里,又说没有亲爹亲娘,认不认得家还两说。这些话飘到童家婆娘耳朵里,她心里也犯嘀咕。

第二日,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说这样的孩子,该讨一把百家锁。

这一说,许多人都想了起来。乡下的老规矩,孩子金贵不好养活,便挨家挨户讨钱,凑够百家的银子,打一把锁挂在脖子上,取的是百家保佑的意思,说是百家都替这孩子担着,阎王爷也不好轻易收。正经人家的娃娃尚且要讨,何况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婴,更是要借一借百家的福气。

对,打百家锁。老掌柜一拍大腿,这孩子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脖子上再挂一把百家锁,她就是咱们全镇的孩子。谁再说命硬带累,那也是百家一起担着,轮不到哪一家。

这话把名分也说定了。童家婆娘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抱着孩子直掉泪。

于是镇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动了起来。

讨百家锁的钱有讲究。先是用红纸包上七粒白米,七片茶叶,做成一个个小红纸包,挨家挨户送。人家收了纸包,便回几文铜钱,十文二十文不嫌少,三文五文也是心意。镇上人家大多不宽裕,可送起钱来没有一个推的。开豆腐坊的甘家,炸油饼的尤家,挑担卖菜的陈阿牛,连土地庙的老贺头都从供桌抽屉里摸出了攒着的十几文。

更有几户人家拿出的是碎银子。有的是媳妇陪嫁时压箱底的一点,有的是娃娃从前的银饰,旧了坏了,拿来凑数。何婉清把铜钱和碎银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几日下来,册子上密密麻麻,竟真凑了近百户。

镇上的老人还指点说,讨百家的钱,要特意讨四姓人家的。姓陈的,姓孙的,姓刘的,姓胡的,图的是谐音,陈是存,孙是生,刘是留,胡是护。镇里这几姓的人家,何婉清都亲自走了一趟,家家都给了,给得格外多些。

册子上记着,镇北头一个守寡多年的马婆子,无儿无女,也拄着拐送来三十文,说她从前也冻过一回,是隔壁婶子一碗热汤救过来的,如今该她还这碗汤。几个半大孩子把攒着买糖的零花也掏了出来,三文两文,铜板上还带着手心的汗。除了银钱,米粮和旧布也流水一样往童家送,新碾的小米,晒好的干菜,半新的夹衣,一捆捆褯子。铁匠老赵家的媳妇和童家媳妇妯娌似的轮着喂奶,何婉清每日早晚各来一趟,听孩子的哭声就知道身子骨又硬朗了几分。

何婉清说,钱要凑足一百户,一户都不能少,差几户便亲自带着孩子上门,把孩子抱给人家看,说这娃娃认你的门呢。人家一看孩子那张笑脸,没有掏不出钱的。到末了一数,一百零七户,比一百还多。

钱和银子凑齐了,打锁的事,自然落在了邬师傅头上。

何婉清抱着一包碎银铜钱,带着册子到老槐树底下来找他,把百家锁的来历说了,又说工钱照付,只求锁打得结实,花样齐全。

邬师傅听完,半天没作声。

他看着那包碎银,看着看着,脸色就有些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锁,我不打。

何婉清一愣:邬师傅,这是为何?

旁的活都使得。邬师傅低下头,手里攥着一把錾子,攥得指节发白,长命锁,百家锁,我不打。你另请高明。

周围等着取活的人都听见了,面面相觑。打银的哪有不打长命锁的道理,满月百日的银锁,本是银匠最大的活路。何婉清还要再劝,邬师傅却已经转过身去,埋头拉起风箱,一副不肯再谈的样子。

何婉清没法,回来跟老掌柜商量。老掌柜也纳闷,说这位邬师傅手艺是好的,怎么单单不接这个活,莫非有什么忌讳。可这锁是全镇孩子的指望,县里的银楼路远,赶不上孩子戴上的日子,议来议去,还是想再劝劝他。

这一劝,劝了两日,邬师傅只是不松口。他照旧打他的簪子镯子,话比先前更少了,锤声却重了许多,每一锤都像砸在什么硬东西上。

第三日傍晚,童家婆娘抱着孩子到槐树底下乘凉。孩子这几日有了奶吃,脸上竟长了些肉,睡着了,小嘴还一嘬一嘬。童家婆娘跟人说话,顺手把孩子放在邬师傅柜面旁边的一张竹席上。

邬师傅錾着一只镯子,錾着錾着,眼风扫到了孩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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