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风婴有声·锁中见婴(2/2)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眼睛看他。那眼睛极黑极亮,像两汪刚化开的泉水,干干净净,里头什么都没有。孩子看了他一阵,咧开没牙的嘴,朝他笑了,一只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朝着他的方向胡乱抓着。
邬师傅的錾子当的一声掉在铁砧上。
他呆呆看着那只小手。小手很小,五指蜷着,在空中抓了两把没抓到,便去抓自己的耳朵,抓得歪歪扭扭。
邬师傅的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眼圈一点一点红了。他别过脸去,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可眼泪没止住,顺着脸往下淌,砸在银镯子上,啪,啪。
满摊子的人都静了。
童家婆娘忙要把孩子抱开,邬师傅却哑着嗓子说:别走。他伸手,手哆嗦得厉害,在离孩子半尺远的地方停住,不敢碰,只看着,看了很久,才极轻极轻地问:她,她多大了?
捡回来那日,字条上写着生在八月十五。童家婆娘说,如今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邬师傅喃喃地重复,两个月。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何婉清站在一旁,心里猜到了几分,便轻声问:邬师傅,你家里,是不是也有过这么大的孩子?
邬师傅闷了半晌,终于开了口。
他说他原不是一个人走江湖的。从前他有家,有婆娘,婆娘生过一个小子。小子落地那年,他高兴得什么似的,亲手给孩子打了一把长命锁,锁上錾了麒麟,錾了长命百岁,白日里抱着,晚上放在枕头边。那小子也爱笑,见谁都笑,小手也是这样,见什么抓什么。
孩子长到八个月,开春闹时疫。镇上的孩子病倒了一片,他的小子也没躲过。他砸锅卖铁请大夫,药一碗一碗灌,到底没留住。孩子走的那日,脖子上还挂着那把锁,小手里还攥着他的一根手指。
他婆娘受不住,没出半年,投了村口的河。
从那往后,我锁了炉子,带上挑子出来,七八年了。邬师傅的声音又低又涩,长命锁,我不打。我打了,锁不住。这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他说完,摊子前静悄悄的,几个妇人跟着抹眼泪。
何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在他对面蹲下来,说:邬师傅,你的孩子没留住,我知道这话劝不了你。可你看这一个。她把孩子抱起来,送到他面前,她是扔在土地庙里的,冻了一夜,没人要,眼看也活不成。是全镇一户一文钱,一勺米汤,把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你说锁锁不住,可你看她,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孩子了。这世上一百户人家,都伸手接了她一把。
邬师傅抬起头。
孩子还在看他,又笑了,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说什么,小手朝着他的脸伸过来,这一回,抓住了他的胡子。抓得不疼,那只小手软得像没有骨头。
邬师傅一动不动,任她抓着。只觉得胸口那块揣了七八年、又冷又硬、他自己都以为再也化不开的东西,被这只小手轻轻一攥,就裂开了一道缝。
我打。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可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何婉清长出一口气,笑了。
我打这把锁。邬师傅又说了一遍,伸手,极小心地把孩子的小手从胡子上取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又大又粗,布满老茧,托着那只小手,像托着一捧随时会化的雪,工钱不要。
当日夜里,他没有收摊。
他把小炉子重新生起来,风箱拉得呼呼响。镇上凑来的碎银,旧饰,一包包摊开,他先一块一块过戥子,又在试金石上一道道划过去验成色。碎银子成色不一,他便分别装了坩埚,一炉一炉熔,一炉一炉提纯。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神情专注得很,和白天那个闷闷不乐的匠人判若两人。
镇上不少人没回家,围坐在槐树底下看。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也都不睡,睁着眼看那一炉一炉的火。
熔到第三炉的时候,邬师傅停下手,打开了后头柜子最底下那格一直锁着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银料,只放着一个红布包。他把红布包取出来,打开。里头是一把小银锁,锁身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被人摩挲的缘故。锁面上錾着一只麒麟,麒麟的鳞片一片一片,錾得极细,背面錾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满场静了。
这是我那小子的。邬师傅捧着锁,声音很轻,他走后,我一直带着,七八年了,没离过身。
何婉清心里一动,忙说:邬师傅,这个你自己留着,使不得。
使得。邬师傅摇头,把锁托在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竹席上睡着的孩子,我带着它,心里头那道伤口就一日不合。今日我想通了。我那小子,他要是还在,也该九岁了。他不是要我揣着他的锁过一辈子。他要的,是这世上少一个像他那样没留住的娃娃。
他说完,不再犹豫,把那把麒麟锁放进了坩埚。
锁在火里慢慢软了,化了,最后融进了那一汪银水。邬师傅盯着看,眼眶通红,却没有再哭。他把所有提纯好的银子并作一炉,又从自己的银料里添了足色的好银进去,凑够分量,搅匀,倒进一只预先备好的长命锁铁范里。
银水凝固,一把锁坯成形。
接下来的两天,邬师傅哪儿也没去,从早到晚就做这一把锁。
他先把锁坯烧软,在铁砧上反复锤,锤得四面匀净,锁身厚重敦实。又取了錾子,一块一块錾花。他錾得格外慢,也格外细。锁的正面,他錾了一只麒麟送子,麒麟足下踏着祥云,背上驮着一个抱莲蓬的娃娃。锁的背面,他錾了四个字,百家宝锁。锁的两侧,一边錾一龙,一边錾一凤,锁梁上头还錾了一圈缠枝莲。
最巧的是锁桃子,还有两片银叶子。铃铛里头含着一粒小银珠,一动就响。那银珠是他吹着吹管,全凭手上功夫,把两半铃铛合上去时封在里头的,连个缝都看不出来。
锁上的链子,他也不肯用现成的。他把银条从拔丝板的孔里一道一道抽过去,越抽越细,最后抽成一捧头发丝似的银丝。再截成一个一个小环,每个小环都用吹火烧合,一环扣一环,编成一条又软又结实的长链。编到天黑,他就着炉火接着编,手指上被烫起了泡也不管。
这两日夜里,槐树底下总不断人。有人熬了姜汤给他端来,有人搬来柴火塞到他炉边,都不说话,搁下就走。邬师傅喝着姜汤,手上的锤不停。他打的时候心里还惦记着一桩事,又从银料里分出一小块,打了八粒圆滚滚的小银珠,粒粒一般大小,串在锁梁两侧的链头上,说是八宝,也替娃娃压惊。
第三日晌午,锁成了。
白矾水里煮过,清水洗净,整把锁雪光锃亮,花纹纤毫毕现。邬师傅把锁提起来,轻轻一晃,铃铛叮的一声,清清脆脆,像山涧里滴下的一滴水。
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没有一个不叫好的。
老掌柜捧着锁看了半日,手都在抖,连说打了几十年交道,没见过这么下功夫的百家锁。这锁上的银子,有一多半是镇上各家各户的,还有一少半,是邬师傅自己添进去的足色好银,更别说还有他儿子那一把。
孩子抱来了。
今日给孩子收拾得格外齐整,穿了一件百家衣。那百家衣是镇上妇人这几日赶出来的,用各家各户凑的碎布头,一块一块拼缝而成,红一块绿一块,针脚密密。童家婆娘抱着她,孩子睁着眼,看着满场子的人,也不怕,东看西看。
何婉清亲手把百家锁挂到孩子脖子上。
银锁往胸口一坠,沉甸甸的。孩子低头去看,伸手去抓,抓了一把没抓稳,铃铛叮铃铃响了一串。她大概觉得有趣,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直蹬腿,蹬得银铃一阵接一阵地响。满场子的人都跟着笑,笑声裹着铃铛声,在老槐树底下荡开去。
给孩子起个大名吧。老掌柜说,小名招弟不好,那是从前家里不待见才叫的。
童老实想了想,说:这孩子是百家的福气锁住的,我看就叫锁儿。大名叫童锁。
众人都说好。童家婆娘亲着孩子的脸,一声声叫锁儿,锁儿。孩子听不懂,只知道笑,脖子上的锁一闪一闪。
正热闹着,邬师傅却把自己的东西悄悄收拾了。
何婉清看见,过去拦他,说怎么急着走,活还多着呢,镇上人家排着队的簪子戒指都不打了?
邬师傅笑了笑。这是他进镇以来头一回笑,笑纹一开,那张瘦脸上的冷硬全散了。
不打了。他说,我出来七八年,挑子上的炉子,今日才算重新点着。我想回家去看看。我婆娘的坟,这些年都是托本家侄儿照看,我该回去给她添把土。再把炉子支起来,往后不锁着了。
何婉清听了,便不再拦。
邬师傅,这锁的工钱。
说了不要。邬师傅摆摆手,想了想,又说,真要谢我,就把这孩子养大。等她满周岁,会叫人了,你们在心里替我跟我那小子说一声,说他爹打的锁,到底锁住了一个。
何婉清眼圈一热,重重点头。
第二日一早,邬师傅挑着担子出镇。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几个人,只童家两口子抱着锁儿在镇口等他。孩子今日精神好,见了他又笑,伸手要他抱。邬师傅接过去,抱了一会儿。孩子抓着他衣领上的盘扣,口水流了他半边衣襟,他也不嫌弃。
临走,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进孩子襁褓里。是个小小的银铃铛,打得极精致,和百家锁上那一串是一样的手艺,只是单独一个。
这个给她当玩意儿。邬师傅说,摇着玩。
他把孩子还给童老实,挑起担子,朝北走了。担子上的小锤和錾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叮,叮,响得很轻。走出去老远,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镇口的人还在,孩子脖子上一点银光在日头底下闪。
那日夜里,秦远山在学馆里给小栓他们讲课,讲的是一个婴字。
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秦远山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婴字,赤子,就是刚落地的娃娃。毒虫不蜇他,猛兽不伤他,凶鸟不扑他。他骨头软,筋肉弱,可拳头攥得紧。他什么都不懂,可那个小拳头,攥的是最足的精气。
小栓问:娃娃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反倒比大人德行厚?
就因为他什么都不会。秦远山说,大人活一辈子,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算计,恩怨,脸面,得失,一样一样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人就硬了,就浊了。娃娃心里空,空得干净,他不会算计人,也不记仇,哭完就笑,昨儿的事今儿全忘。他那股气,是整的,没散过。老子管这个叫专气致柔。
那这个婴,前头柔字章里不是讲过么?
不一样。秦远山摇头,柔,讲的是性子,是水那样,肯弯肯下。婴,讲的是根本。人要是把心里那些杂碎都倒空了,剩下的那一点真东西,就跟刚落地时一样。不是要你们装小,装糊涂,是要你们回到那个什么都还没沾染上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又说:今日镇上这把锁,你们都看见了。那娃娃被亲爹娘扔在庙里,按说最该恨,最该怕。可她见了谁都笑,谁抱她都不闹。她不知道自己苦。她那心里头,没有苦这个字。一个婴孩,反倒教会了一个在伤心里冻了七八年的大人,重新把炉子点起来。这就是含德之厚。
小栓听得怔怔的,半天才说:这么说,人越长大,离那个娃娃越远。
秦远山说,修道修到最后,不是修成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是绕了一大圈,修回去,修成一个干干净净的娃娃。能哭能笑,不藏事,不记仇,心里头天天都是新落地的日头。
窗外月色正好。白玄不知何时来了,立在学馆门口的桂树下,听了满耳朵。秦远山看见他,停了讲。
白玄没有进门,只望着院墙外镇口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一把锁,锁住的不是孩子,是这镇上一百户人家心里头那点软地方。他停了停,又说,银匠的炉子封了七八年,一个娃娃的笑,替他吹开了。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从来不是硬。
说完,他转身融进了月色里。
夜深了,童家的灯还亮着。
锁儿吃饱了奶,睡在襁褓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又匀又长。脖子上的百家锁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只单独的小银铃放在她枕边,偶尔被她梦里挣动的手碰到,叮,响一声,极轻极细,像怕惊醒了什么。
童家婆娘守在摇篮边纳鞋底,一针一线。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微微鼓。风里带着晚秋的凉意,也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的几声犬吠。孩子咂了咂嘴,在梦里又笑了一下,小手张开又攥拢,攥住了一缕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