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重杵有声·根中见重(1/2)
立冬一过,地里的活计就收尽了。豆子入了仓,红薯下了窖,场院扫得干干净净,连田埂上的荒草都叫霜打得发了白。镇上人忙活了一整年,到这时候才得空喘口气。可喘气归喘气,有一件事,家家户户都记挂着,那就是榨油。
镇西头靠着河湾,有一座老油坊。土打的墙,麦草苫的顶,门楣上贴着一幅褪了色的红纸,上头四个字,油香千里。字是早些年请学馆先生写的,叫油烟熏得发黑,不细看认不出来。可这镇上的人,闭着眼也认得这座坊。坊里那架老木榨,是阮家的命根子,也是半镇人家灶屋里油香的来路。
阮家榨油,传到这一辈,是阮老榨。阮老榨大号没几个人叫得上来,打小他爹挑着油担走街,他跟在后头,镇上人就喊他小榨,喊着喊着,他爹没了,他就成了阮老榨。这年他五十出头,生得矮壮,两条胳膊比旁人的腿还粗,手掌宽大,满是油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他性子沉,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可坊里的活,他一眼扫过去,哪粒籽没炒透,哪个饼没踩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冬榨是从立冬后第三日开的。那日天没亮,河湾边就排起了担子。陈阿牛赶着牛车,车上堆着两麻袋菜籽。老耿头挑着芝麻,跟在后头。还有炸油饼的尤家,豆腐坊的甘家,远一点的刘家坳也有人挑了茶籽过来。每年冬榨,阮家这架榨一开,方圆十几里的人家就把攒了一年的油籽往这里送。榨油不是小事,一家老小吃一年的油,全在这一榨上头。
挑来的籽,各色各样。菜籽黑褐,芝麻白净,黄豆圆黄,刘家坳山里头出的茶籽,紫褐色,还带着硬壳。油籽不同,出油的脾性也不同。菜籽油性大,榨出的油金亮,炸豆腐、炒菜最相宜;芝麻油最香,一小瓶就能香透半条街;茶油金贵,不腥不腻,放上一两年也不走味;黄豆出油少,可剩下的豆饼养地最肥。阮老榨验籽有规矩,一粒粒看,一筐筐闻,哪家的籽晒干晒透了,哪家的还发潮,他伸手一摸就知道。潮籽不能上榨,榨了坏一锅油,他就叫人家摊到晒场上再晾两日,干透了再来。
开榨那日,坊里还要给老君上一炷香。阮老榨点了香,恭恭敬敬作个揖。他说榨油是水火木石一齐使劲的活,冲撞了祖师爷,油就不肯痛快出来。香烧完了,他拍拍手,这才生火。
排队等候的工夫,男人们蹲在墙根晒太阳,说着地里的收成,说着说着,话头就绕到阮家这座坊上。有人说阮师傅这手艺,十里八乡再找不出第二个。也有人压低声音,问他往后这坊打算交给谁,就一个儿子,听说心野着呢。阮老榨蹲在一旁抽旱烟,听见了,脸上一点神色不露,只是吧嗒吧嗒抽烟,烟锅子明一下,灭一下。
阮老榨天不亮就起了,开了坊门,把灶火生上。他婆娘早死了,坊里坊外,就他和儿子阿正两个。阿正大名承业,这年十九,生得比他爹还高半个头,眉眼周正,手脚也麻利,可就是一颗心,浮。
阿正起来得晚,揉着眼到坊里,见担子排了一长溜,撇了撇嘴。
又排这么些。他抄起木锨,懒洋洋地翻着灶边的菜籽,爹,这一冬得打到什么时候?
打到年根。阮老榨蹲在地上,抓起一把菜籽,摊在掌心看。那菜籽黑褐饱满,一粒粒亮得发黑。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起一粒,用指甲掐成两半,看里头的仁。陈阿牛家的,晒干了,好籽。
好籽歹籽,还不都是出那么些油。阿正嘟囔。
阮老榨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言语。那一眼不重,可阿正脖子一缩,不吭声了。
榨油的头一道工序,是炒籽。坊里有一口大锅,斜斜地安在灶上,一边高出灶沿几寸,为的是翻炒顺当,出油出料也省力。灶下柴火噼啪响,菜籽倒进锅里,阮老榨操起一把长柄木锨,一下一下翻动起来。炒籽是榨油里头最讲究火候的活,火大了,籽炒焦,出的油发苦;火小了,籽不透,出的油不香,出油也少。阮老榨翻动着,锅里的菜籽沙沙响,起初是生青气,翻着翻着,一股焦香就漫了出来。
炒到七八个分上,他抓一把菜籽,在掌心搓了搓,吹去壳,看里头仁的颜色。蛋黄透亮,正到火候。
起锅。
阿正端过簸箕,父子俩把炒好的籽盛出来,摊在地上晾。热气腾起来,满坊都是香味。排队的人家闻着,一个个咽唾沫。
第二道是碾。坊外碾道房里,一盘大石碾,碾磙子是青石打的,足有上千斤。阮老榨把晾好的菜籽铺上碾道,套了牛,蒙了牛眼,一声吆喝,牛便拉着石磙一圈圈转起来。石磙过处,菜籽轧碎,沙沙作响。碾了三遍,用细筛筛过,粗的再碾,直碾成均匀的细粉。这道活费时费力,阿正赶着牛,碾道里转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心烦。
碾好的粉,第三道是蒸。大铁锅里添水烧滚,锅上架一块竹笆,铺上湿布,把油粉匀匀摊开,盖上木盖。蒸汽腾起来,直往人脸上扑。蒸粉也有讲究,蒸不透,出油不足;蒸过了头,撞榨的时候粉会从饼里挤出来,一榨就废了。阮老榨守在锅边,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掀开盖抓起一把,捏一捏,粉成团,撒手能散,正好。
蒸好的粉,第四道是包饼。地上摆开铁箍,箍里垫上稻草编的饼衣,把滚热的油粉倒进去,裹好了,人踩上去,一边踩一边把铁箍往上提。这活又烫又累,粉是刚出锅的,赤脚踩在上头,跟踩在火上一般。阮老榨却毫不在意,他穿一双草鞋,在饼上踩着转着,脚脚用力均匀,把饼踩得实实平平。
包饼包不平,油就不肯出来。他踩完一个,直起腰,对阿正说,油这东西,藏在籽里头,你不给它实在的压力,它就跟你装死。
阿正嗯了一声,心里却不以为然。
包好的饼,一个挨着一个,竖着码进木榨的榨膛里。那木榨是阮老榨的爹在时置下的,用的是整根老槐木,三人合抱粗,中间掏空,外头箍着铁箍。油饼码进去,填上方木,再塞上两排木楔。最后一道,也是最吃劲的一道,就是撞榨。
房梁上吊着一根碗口粗的大撞杆,长有丈把,两头套着铁帽。阮老榨双手攥住杆上的粗绳,先是悠悠地把撞杆往前游了两下,那两下不撞,只为蓄力。第三下,他猛地往后一退,转身把撞杆荡过头顶,再借着那股劲扑上前,嘴里爆出一声短号。
撞杆铁帽正中木楔,发出一声闷响,跟闷雷似的,整座油坊都颤。木楔往里进了一截。阮老榨退回来,再荡,再撞,一下接着一下,号子声和着撞击声,沉闷,有力,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起初榨膛里不见油,撞了十几下,榨槽底下,才有黄澄澄的油渗出来,先是点点滴滴,接着汇成细流,顺着油道淌进下头的油缸里。那油金灿灿的,浮着细沫,香味浓得化不开,飘出坊去,半条河湾都是香的。
排队的人家都围过来看,见出油了,一个个喜笑颜开。
阮师傅这手艺,没的说。
你闻这香,别的坊出不来。
阮老榨不接话,只是一下一下撞着,额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褂子湿得能拧出水。撞了大半个时辰,木楔一根根加进去,油饼越压越薄,榨出的油由粗变细,最后只剩细线一般,这一榨才算完。一榨下来,四百来斤籽,出的油称了,足足比旁的坊多出小半成。
可阮老榨还不罢休。榨过的枯饼卸出来,他又叫阿正捶碎,重新碾细,再蒸,再包,再榨一回。这叫二榨,出油少,可一滴也不肯糟蹋。二榨完了,剩下的枯饼黑黢黢的,码在墙角,那也是好东西,捶碎了肥田,或是拿去喂猪。
这一日打到天黑,头一家的油才算交清。阮老榨收了榨,捶着腰,在油灯底下记账。阿正瘫在板凳上,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
他喘着气,我就不明白,咱们这么熬,图个什么?
阮老榨记完一笔,抬起头。
图个什么?
你看人家,阿正坐起来,县城里开铺子的,坐在柜台后头,拨拨算盘,钱就来了。哪怕是赶集贩个针头线脑,也比咱们轻省。咱们倒好,一身油一身汗,一年忙到头,挣几个辛苦钱。
阮老榨看着他,油灯的火苗跳着,照得他脸上沟壑分明。
你想做轻省买卖?
凭什么不想?阿正梗着脖子,一样是活人,我就活该守着这根破木头撞一辈子?爹,我跟你说过,我想去县城闯闯,跟人学生意。
这不是阿正头一回提了。前几年他小,阮老榨只当他不懂事。这两年他个子蹿起来,心也野了,隔三差五就要念叨。阮老榨每次听着,都不接话。今夜也一样,他沉默了半晌,低下头,接着记账。
睡吧,明日还得早起。
阿正见他又这样,一股气堵在胸口,摔门去了。阮老榨握着笔,在灯下坐了很久。纸上那一笔账,他半天没落下。
第二日,榨油照旧。天不亮,担子又排了起来。阮老榨心里装着事,可手上的活一点不含糊。炒籽,碾粉,蒸粉,包饼,码榨,道道都是他亲手把着。阿正赌着气,干活摔摔打打,父子俩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到了撞榨的时候,阮老榨抓着撞杆,心里还想着昨夜的事。他这一辈子,就守着这架榨,守着这座坊。他爹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榨油是力气活,更是良心活,人家把一年的指望交给你,你就得替人家榨干榨净,一两也不能亏心。他记了一辈子。他原想着,把这身本事传给儿子,这坊就有了接棒的人。可儿子,不想要。
他想着,手上一个分神,撞杆荡起来,他脚下踩着洒出的油渍,一滑,身子猛地一歪。他觉着后腰上像是叫人狠狠干了一棍,一阵钻心的疼,人就直不起腰了。撞杆脱手,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阿正吓白了脸,扑过来扶他。
阮老榨冷汗刷地下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腰那里一动不能动。坊里排队的人也慌了,七手八脚把他抬到里屋铺上。何婉清得了信,提着药箱赶来,看了,说是扭伤了腰,伤得不轻,得躺,少说十天半月,一点重活都不能沾。
这可怎么好。陈阿牛蹲在门口,挠着头,我那两车菜籽,还等着榨呢。
我们家也等着油过年。
阮师傅躺着,这榨谁来打?
一屋子人犯了愁。冬榨就这几个月的窗口,各家的籽都晒好了,就等着榨出油来。阮老榨这一躺,坊里就剩阿正一个半大孩子。这榨油的活道道多,火候力道,差一点都不成,谁也不敢指望他。
阿正站在爹的铺边,看着他疼得直咧嘴,心里又慌又乱。阮老榨躺在铺上,咬着牙,腰疼是一回事,更叫他急的是坊里这一摊子。外头那么多人家,那么多油籽等着,这榨要是停了,半镇人家这一年吃什么?
他睁开眼,看着阿正。
阿正。
爹,我在。
这榨,不能停。阮老榨喘着气,一字一字说,人家把籽挑来了,都是一年的指望。咱阮家的坊,可以没了我,不能没了信用。
阿正张了张嘴。
我,我行吗?
你看着我打了十几年。阮老榨盯着他,炒籽看仁,蒸粉捏团,包饼踩平,撞榨打实。道道你都见过。你缺的不是眼,是心。他停了停,如今爹动不了,你不上,谁上?
阿正看着爹疼得发白的脸,又回头看了看坊里排着的担子,看着那些乡邻焦急的眼神。他喉头滚了滚,攥紧了拳头。
打这日起,阿正把坊里坊外的事都揽了过来。一早起来先生火烧水,端到爹的铺边,伺候他喝了,再去忙榨油的活。吃饭是他做,衣裳是他洗,夜里爹翻个身哼一声,他立刻就醒,凑过去问要不要喝水。长到十九,他头一回这样伺候人,笨手笨脚,可样样都上心。
我上。
第三日,阿正头一回独自掌榨。他学着爹的样子,生火,倒籽,翻锅。起初他还沉得住气,一下一下翻着。可翻了没一刻,他就急了。那么多籽等着,照爹那个翻法,一锅炒到几时?他想着炒籽嘛,熟了就行,火大些快。他往灶里添了两把柴,火势蹿起来,锅里的籽噼啪作响。
炒到他觉着差不多了,抓一把一看,仁都发黄了,他以为到了火候,起锅。碾粉的时候,他也嫌三遍费事,碾了两遍,看看碎了,就过筛。蒸粉,他估摸着时间,掀了盖。包饼,他学着爹踩,可那粉烫得他直跳脚,草草踩了几圈,饼包得高低不平。
码进榨膛,撞榨。他抓着撞杆,学着爹的样子荡起来,可那杆在他手里头一点不听话,荡出去东倒西歪,撞在楔子上也没个准头。他咬着牙,一下一下撞,撞得自己浑身生疼,汗如雨下。
折腾了大半日,油总算出来了。可那油出得稀稀拉拉,颜色发暗,还混着沫子。一榨撞完,称了油,比他爹打的少了一成还多。
等着分油的人家看着,嘴上不好说什么,那神色阿正都看在眼里。他蹲在油缸边,看着那一缸发暗的油,又累又臊,眼眶都红了。
有那性子急的,当天下午就把还没榨的籽往家里挑,说再等等,看看。也有体谅的,老耿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半句油的事没提,只说头回上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莫慌,再试。阿正低着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夜里他躺在铺上,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酸疼,翻个身,手心的泡蹭在席子上,疼得他直吸气。坊里那盏油灯早灭了,黑黢黢的,他睁着眼,翻来覆去。黑暗里,他好像才头一回看清这座坊,看清他爹这十几年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热水给爹擦身。阮老榨腰不能动,听他把白天的事吞吞吐吐说了,没有骂他。
你知道你败在哪?阮老榨望着房梁。
我,火太急了。
火急是一回事。阮老榨说,你是心里头瞧不上这活。你总觉得这是粗活、笨活,随便糊弄糊弄就成。可油不糊弄人。你轻慢它一分,它就少出一分。他侧过头,看着儿子,你给我把坊里那根榨梁看看。
阿正不知爹什么意思,可还是端着灯,走到坊里,凑到那根老槐木榨梁前。他打小在这坊里长大,从没认真看过这根梁。灯下细看,只见那木头叫油光浸透,黑里透着暗红,油亮油亮。梁身上,一道道楔子磨出的印子,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数不清有多少。那是他爹和他爷爷,一辈子一楔子一楔子撞出来的。
这架榨,你爷爷打的时候,我比你还小。阮老榨不知什么时候,扶着墙挪到了坊门口,腰上缠着布,疼得脸色发白,却硬撑着站在那里。他跟我说,这木头本来也轻,撂在水上能漂。可叫油浸了几十年,它比铁还沉。人也一样。人这颗心,本来浮,你得叫它沉下来,叫它浸在一件事里头,浸久了,它就有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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