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重杵有声·根中见重(2/2)
阿正回过头,看着爹扶着门框的样子,鼻子一酸。
爹,你怎么出来了,快躺下。
我看你包饼。阮老榨挪进来,指着地上的油粉,踩饼不是用脚蛮踩,是用腰带着脚,一圈一圈,力道匀。你过来,我看着你踩。
那一夜,阮老榨不顾腰疼,就坐在板凳上,看着阿正包饼。阿正抓起滚热的油粉,烫得直吸气,可他咬牙忍着,学着爹的样子,把粉摊平,踩实,一圈一圈,脚脚用心。阮老榨在旁边,时不时指点一句。
左边轻了。
这圈急了,慢些。
对,就是这个力道。
父子俩就着一盏油灯,一个踩,一个看,一直忙到深更半夜。
撞榨原本讲究两个人配合,一个掌杆,一个带绳,脚步、身子、号子都得合到一处,活像两个并成一个人。阿正一个人顾不过来,陈阿牛就主动来帮着带绳。起初两人合不上拍,撞杆晃得东倒西歪,练了两日,那一声闷响才撞得实了。
第二天,阿正重新开榨。这一回,他不催火了。他守在锅边,学着爹的样子,一下一下翻,看着籽的颜色,闻着香气的变化,抓一把,搓开,看仁。仁是蛋黄色,透亮,他才起锅。碾粉,他老老实实碾了三遍,碾得细细的。蒸粉,他守在锅边,捏团试散,半点不敢马虎。包饼,他耐着烫,一圈圈踩得平平实实。
撞榨的时候,他双手攥绳,闭上眼,耳边响起爹这十几年撞榨的声音。那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扎实,不慌不忙。他深吸一口气,把撞杆游出去,荡回来。
铁帽撞在楔子上,一声闷响,比头一榨实诚多了。一下,两下,他找到了那股劲,撞杆在他手里听话了,每一下都撞在准头上。号子声从他胸腔里吼出来,带着喘息,带着汗,一下一下,又沉又稳。
油出来了。金灿灿的,从榨槽底下涌出来,先是滴滴答答,接着汇成一股细流,那香气,浓,正,跟他爹在时一模一样。
坊里等着的人家闻到味,都围了过来。
哎,这香!
承业这孩子,上手了。
陈阿牛趴在油缸边看,一拍大腿:这油,不比阮师傅打的差!
阿正撞完最后一下,松开撞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浑身湿透,手上磨出了血泡,可他看着那一缸金灿灿的油,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榨的籽称了,账对了,出油比阮老榨在时只差分毫。阿正攥着账本,手都在抖。
新榨的油不忙分,要在缸里沉淀两日,等渣滓沉了底,上头的油清亮透黄,才好给人家。阿正照着爹教的法子,拿油提子一层层轻轻撇,称杆子给得足足的,一户户称过去。轮到尤家,掌柜的舀起一点油,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尖一闻,连说香,香,当下就说回去要多种芝麻,明年还来。甘家称了菜油,又掏出钱来,要再兑一小罐芝麻油,说给家里坐月子的媳妇添菜。阿正一边记账一边应,额头上见了汗,心里头却比哪一天都透亮。
从那一日起,阿正就跟变了个人。他天不亮就起,生火,备料,把坊里的活一样样拾掇起来。阮老榨腰还没好全,就在旁边指点。父子俩话还是不多,可那点别扭,不知什么时候就散了。
阿正的榨,一日比一日打得好。炒籽的火候,他不用再搓开看仁,抓一把在手里,一掂一闻,心里就有数。包饼踩得又平又实,撞榨的力道又稳又准。来榨油的人家,起先还担心,后来尝了油,一个个放了心,再后来,都夸阮家有后。
镇上人家有籽多的,也有籽少的,三五斤的零碎不够开一榨,阿正就几家并在一处,记账分清,一点不嫌麻烦。镇北马婆子攒了半袋黄豆,颤巍巍挑来,阿正给她并了榨,末了工价一文不肯收,说她一个人守着不容易。马婆子攥着小油瓶,直抹眼睛。童老实也抱着锁儿来换油,那娃娃穿一身花花绿绿的百家衣,脖子上银锁晃荡,看见油缸里黄亮的油,一双眼睛跟着转,咯咯地笑。阿正拿筷子蘸了点油,让娃娃抿了一小口,娃娃皱起小脸,吐着小舌头,惹得一坊人都笑。
那日收了榨,阿正擀了一碗热汤面端给爹,面上淋了两滴新榨的菜油,金黄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阮老榨也不说话,接过碗,三口两口,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阿正收拾了碗筷,又打了热水,进屋给爹揉腰。
阮老榨趴在铺上,由儿子揉着腰,哼哼着,开了口。
你不是想去县城学生意?
阿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去了。
怎么不去了?
我以前,阿正慢慢说,总觉得外头的钱好挣,轻省。这阵子自己掌了榨才明白,这世上的事,没有一样是轻省能成的。人家柜台后头坐着,也有人家的分量。我看不见,就以为轻。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油垢和血泡的手,爹,我这双手,还是抓撞杆踏实。
阮老榨闭着眼,趴在那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阿正听见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就这一个字,阿正却觉着,比他从小到大听过的什么夸奖都重。他揉着爹的腰,油灯底下,看见爹鬓角的白发,看见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舒展开了。
过了几日,阮老榨能下地了,腰还是不利索,可他非要到坊里去看。他扶着墙,慢慢挪进油坊。坊里热气腾腾,阿正正光着膀子撞榨,号子声一声接一声,撞杆一下下撞在楔子上,沉稳有力。那根老槐木榨梁黑红油亮,油从槽底涌出来,香透了半条河湾。
阮老榨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壮实的背影,看着他一下一下荡起撞杆的样子,那姿势,那力道,那一声吼,跟自己年轻时一个样。他站在那里,眼眶发热,也不去擦,就那么看着。
他恍惚记起,自己头一回独立撞榨,也是这个岁数。那年他爹躺在病床上,坊里排着队,他硬着头皮上了榨。头一榨打砸了,他爹一句重话没说,只叫人扶着,到坊里看他打第二榨。如今轮到他扶着门框看儿子,他才算真懂了他爹当年那一眼的分量。一门手艺,一根榨,就是这样一辈一辈,看着,接着,撞着,传下来的。
坊里的老邻居瞧见他,招呼他。
阮师傅,能下地了?
你家承业,出息了。
阮老榨点点头,看着儿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我阮家的榨,有人接了。
这话说得不响,可阿正像是听见了。他撞完一下,回过头,看见门口的爹,咧嘴一笑,汗珠子在灯下闪着光。
爹,你坐着看,这一榨,我打给你看。
阮老榨应了,慢慢挪到板凳上坐下。坊里火光暖着,油香绕着,撞杆的闷响一声接一声,跟他这辈子听熟了的声音,严丝合缝地接在了一起。
也就是这晚收了工,阮老榨从柜底翻出一个旧木匣,里头是阮家十几年的账本,还有榨房的一把铜钥匙。他把木匣推到阿正面前。
往后,这坊你做主。
阿正看着那匣子,又看看爹,双手端端正正接了,捧在怀里,沉甸甸的。
每日收了榨,阿正也不急着歇。他拿干净布把榨梁从头到尾擦一遍,撞杆、木楔、方木,一件件归置妥当,油缸盖得严严实实,灶火用灰封好,坊门落了锁,这才回屋。这些事,从前都是他爹默默做的,他从没留意。如今一样样做下来,他才懂得,一架老榨能用上几十年不出岔子,靠的不只是打的时候那股猛劲,更是天天伺候着、爱惜着的这颗心。
河湾的水一日冷过一日,岸边结了薄薄一层冰,早起取水,得先拿石头把冰砸开。砸冰的声响脆生生的,在冬日清晨传得很远。阿正挑着水往回走,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坊里那盏灯亮着,火光暖着,是这寒天里最叫人踏实的去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冬榨一场接着一场。转眼进了腊月,河湾的水冷得扎骨,坊里却总是暖烘烘的。油榨得多了,年根的气味就厚实起来。镇上人家灌了油,装了罐,回去炸丸子,炸豆腐,备着正月里的吃食。挑着空油瓶来的,担着满瓶油走,一路洒下的油星子,都带着要过年的意思。
有那精细人家,还要多榨一小罐茶油,留着来年给产妇坐月子,给娃娃搽身上红肿处,或是谁家烧烫伤了,讨一点回去抹。阮家的油坊在镇上人的日子里,从来不只是个榨油的地方。谁家红白喜事要油,谁家日子紧巴一时拿不出钱,先记在账上,油照常提走。这一条条记在账本上的,除了油,还有人心。
这日夜里,学馆还亮着灯。秦远山讲完了课,却没有散,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重。
你们今日都去油坊看了?他问。
小栓几个点头。
先生,承业哥如今可厉害了,那撞杆,抡得跟阮大伯一样。
秦远山看着纸上的字。
老子说,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他缓缓道,你们看这世上,什么东西轻?天上的云轻,水上的浮萍轻,人飘起来的那颗心,最轻。什么东西重?脚下的地重,山上的石头重,一个人扎进一件事里不挪窝的那颗心,最重。
他放下笔。
轻的东西,看着自在,风一来就散了,水一冲就走了,它没有根。重的东西,看着笨,看着累,可它沉在底下,风刮不动,水冲不走,那才是立得住的。一棵树,枝叶往天上长,越高越轻,可它的根往地下钻,越深越重。根若不重,树早叫风掀了。
小栓眨着眼:先生,这重,跟先前讲的俭、拙,是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秦远山摇头,俭,说的是不糟蹋,惜着用。拙,说的是不弄巧,守本分。静,说的是心不浮,定得住。今日这重,说的是根。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得有样东西压在心头,压着他,他才不飘。那样东西,兴许是一门手艺,兴许是一家子人,兴许是对旁人的一句承诺。它越重,你这个人,就立得越稳。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镇西的方向。
阮家那个孩子,先前心轻,总想着往高处飞,往轻省处躲。后来他爹倒了,一镇人家的指望压下来,他接住了。这一接,他那颗心就坠住了,落地了,生根了。你们记住,人这一辈子,不怕担子重,就怕肩上没担子。肩上没担子的人,看着活得轻巧,其实活得最飘,风一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小栓听得入神,半晌,小声问:先生,那怎么才能叫自己重起来?
秦远山笑了。
去挑担子。他说,担子不会自己上你的肩。你得走过去,弯下腰,把它挑起来。挑着挑着,你就重了。
夜深了,学馆散了。白玄从桂树下走过,月影疏疏,落在他肩头。他望着镇西河湾的方向,那边油坊的灯还亮着,隐隐有沉实的撞击声,一声,一声,隔着夜传过来。
重为轻根。白玄轻声说,这世上多少人,拼了命想活得轻一点,再轻一点。到头来,轻得没了分量,一阵风就吹散了。倒是那些肯把日子往肩上扛的人,看着苦,看着累,却活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印。
他站了一会儿,月色清寒。
根扎得深的树,不怕风。
镇西头,油坊的火灭了。阿正吹了灯,扶着他爹回屋歇下。阮老榨临睡前,看了看墙角码着的枯饼,又看了看那架黑红油亮的老木榨,听着外头河湾的水声,安心地闭上了眼。
阿正没有立刻睡。他走到坊里,在那架老榨跟前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根饱浸油光的槐木上。他伸出手,抚过梁身上那些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楔印,那是他爷爷的,是他爹的,往后,也要添上他的了。
他收回手,掌心一片黑红油亮。他攥了攥拳,那点沉甸甸的油光,像是顺着掌心,落进了心里头。从今往后,他走到哪里,这份分量就带到哪里,再也不会飘了。
外头起了夜风,河湾的水拍着岸。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根榨也要由他来撞,这座坊也要由他来守。撞杆压在掌心的分量,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根。
坊里那根老木榨一动不动,沉得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