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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涣冰有声·涣中见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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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雪一场压一场,把河湾盖得严严实实。等出了正月,白天日头一晒,冰面上先是起了一层水,夜里又冻上,隔天再化,反反复复,冰的颜色就一点点变了,从原先那种发青的硬白,变成发灰发酥的灰白。临河住的人家都知道,这是河要开了。

镇北头的码头上,一溜船扣在岸坡上,底朝天,像一条条晒肚的大鱼。封河前,船工们拿绞关把船一条条绞上岸来,就怕冰一鼓,把船帮挤裂。一冬下来,船底干得发白,板缝也张开了嘴,就等开河前补。

这个码头上停着的,多半是镇上杭家帮的船。说是杭家帮,其实也不是杭家一户的,是七八户船家凑在一处的一个帮。帮里有四条货船,十几号人,常年在这条河上跑,往下游运镇上的土货、油、布匹,从上游捎回盐、木料和杂货。一年的嚼用,大半在水上挣。

老帮头杭大橹,这年六十二了。他爹就是船上人,他十一岁上船,在水上泡了半辈子,什么滩什么漩都摸得门儿清。如今年纪大了,膝盖叫河风吹坏了,遇冷就疼,便把帮里的事一点点交给晚辈,自己只在岸上帮着照看。他人瘦,背有点驼,一双手却又大又硬,骨节突出,手掌上全是握篙磨出来的硬茧。他不爱多话,帮里人都服他,不是怕他,是信他这双眼。他往河边一站,水多深、流多急、底下是沙是石,眯眼一看便知。

帮里如今领头的年轻船工叫阿阔,二十四五,身板结实,一把子好力气,撑篙、摇橹、拉纤都是把好手,水性也好,一个猛子能扎出十几丈远。他是老杭头带出来的,按船上的规矩,喊老杭头一声师傅。只是这年轻人胆子大,心气也高,这两年总觉得老规矩缚手缚脚。帮里另有个老船工魏长顺,五十七八,捻船的手艺是码头上头一份,为人却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埋头干活,旁的事一概不肯出头。

封河这些日子,船工们各自在家猫冬。往常一冬里,帮里总要凑几回,喝喝酒,议议开春的货。可这年冬天,人却聚不起来。起因是秋里最后一趟货。

那趟往下游送布匹,回来空船,阿阔揽了一批顺路的杂货,图快,趁夜过一个老杭头向来不让夜过的险滩。结果赶上水下一根沉木,船底刮了一下,进了水,半船杂货叫水浸了,赔了人家一笔钱。回来结账,帮里按老规矩分摊,几家都掏了银子。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气,觉得这祸是阿阔一个人闯的,凭什么大伙儿跟着赔。阿阔也不痛快,觉得自己是为帮里多揽一趟活,出了事倒落一身不是。

就为这一桩,几户人家心里结了疙瘩。今儿你托病不来,明儿他推事不到,一冬下来,帮里竟连一顿齐整的团圆酒都没喝成。岸上的人看在眼里,私下都说,杭家帮这是要散。

帮里年纪最长的除了老杭头,就数魏长顺。他记得清楚,秋里那趟出门前,老杭头原是拦过的,说上游连日落雨,水浑,看不清底下的沉木,夜船过滩太险。阿阔嘴上应着,等船到了滩口,看看天色尚早,又仗着自己几趟都平平安安,到底没忍住,催着船连夜过了。那根沉木原是前年发大水时岸上塌下去的一棵老柳,白日里水面上还能看见个影子,到了夜里,只剩黑乎乎一片,等撑船的发觉不对,船底已经刮上去了。回来报信那晚,老杭头蹲在码头上,一袋接一袋抽烟,半句重话都没说。越是不说,阿阔心里越发毛,旁人心里也越发堵。

一冬里,几家的光景也各不相同。老杭头家倒是清静,他腿疼,整日在家搓绳补网。魏长顺手闲不住,在家做了两套新捻凿,又给孙子削了几只木船。另几家船工,有的上山替人扛木头,有的到镇上打零工,虽也挣了几个钱,心里头却都空落落的,像缺了点什么。往年冬里凑在一处喝酒,谁家有难处大伙儿搭把手,这年都各过各的,门对门住着,竟生分了。

正月底,河冰开始酥了,修船的活计也该动了。老杭头拄着棍子,挨家挨户去叫人上船坡捻船。往常只要他一声招呼,十几号人扛着家伙就到。这回,人倒是来了,却是陆陆续续,东一个西一个,脸子也都淡淡的。

船坡上堆着桐油、石灰、黄麻。捻船是开河前头一桩大事。船在水上走,全靠缝里不漏。魏长顺领着两个人干,先拿钩镰把船板缝里的旧麻、旧灰一点点剐干净,行话叫溜缝。缝要剐得深浅匀净,剐浅了新捻的挂不住,剐深了伤板。剐净了,再把黄麻剁成麻筋,拌上石灰和桐油,赤手揉匀,揉成油灰团。那东西沾手,揉久了满手黑红,洗都洗不掉。揉好了,拿凿子把麻筋和油灰一点点塞进板缝里,再拿捻凿一下一下打实。一凿一凿,声音沉闷,码头上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打完了缝,外边再刮一遍油灰,拿桐油把船底通体油一遍,油透了,晾干了,船下水才不漏水、不腐板。

捻船是个苦活,也是个细活。黄麻要选当年的好麻,剥了皮,沤过,再放在石臼里捶软,剁成一寸来长的麻筋。石灰得用发透的陈灰,过了筛,半点渣子都不能有。桐油更是要紧,必得是干透清亮的好油,油不好,灰就不黏,下水一泡全散了。三样东西的配比,全在师傅一双手上,灰多了脆,麻多了软,油多了又不干。魏长顺做了半辈子,闭着眼也能揉得刚刚好。揉油灰时最伤手,可他从不用别的东西垫着,说手上这层黑红的老油,就是捻匠的印,离了手,活就没了准头。

他一边打缝,一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年他头一回独自给一条大船捻缝,年轻好胜,有处缝没打透,看着平整,船到了河心就渗水,险些出大事。是老杭头的爹领着一帮人,连夜把他那条船拖回来,一句没骂,只叫他蹲在旁边,看着大伙儿重新捻那条船。捻完了,老人家才说了一句,船上的活,糊弄的不是旁人,是自己的命。这句话,魏长顺记了三十年。

阿阔也在,干的是力气活,搬板、翻船、和灰。可他干他的,旁人干旁人的,一日里说不上三句话。歇下来抽烟,也是这几个凑一堆,那几个蹲一处。

魏长顺一边捻船,一边心里直犯嘀咕。他手艺好,眼也毒,一眼就看出帮里这几个人,心跟这船板缝似的,都裂开了。船缝裂了有桐油灰去补,人心裂了,拿什么补。他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话到嘴边咽回去,只闷头一凿一凿地打。

正这时候,码头上又来了一桩恼人的事。

下游县里有个姓邱的船主,新近添了两条大船,走的正是这条水道。他探得杭家帮一冬人心不齐,便趁开河前上来揽货,出的运费比杭家帮低一截,还许了预支。镇上几家货主眼见着杭家帮这个样子,也都活泛起来,有两家已经松了口,说要把开春第一批货交给邱家的船。

这一下,码头上更乱了。有人埋怨阿阔,说都是秋里那一下,把帮里的名声撞坏了。有人又说老杭头,觉得他如今撒手不管,眼睁睁看着人拆帮。阿阔脸上挂不住,几日里铁青着脸。

这天傍晚,收了工,阿阔一个人蹲在自家扣着的船底上生闷气。他身边一个相好的年轻船工凑过来,低声道:邱家那边托人递过话,说要是你肯过去,过去就给一条大船,领头跑,工钱比在这儿高出一半。又道:守着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帮,有什么奔头。凭你的本事,出去单干,哪条船不抢着要。

阿阔没言语,手里揪着一撮黄麻,揪得碎末子乱飞。他心里那点不痛快,叫这几句话一撩,火苗子直往上蹿。他想着这几年自己怎么卖命,秋里那趟还不是为帮里多挣,出了事人人怪他。这么个帮,散了也罢。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回头一看,老杭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坡下。

老杭头听见了那几句话,却没发作。他慢慢挪上来,在船底边上坐下,望着河里那片发酥的冰,半晌没开口。阿阔绷着脸,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老杭头才缓缓道:你知道这河上,为什么要有帮么。

阿阔瓮声瓮气道:各人有各人的船,各人挣各人的钱,有没有帮,还不是一样。

老杭头摇摇头。他伸出那只大手,指着河面上的冰,说道:你看那冰。腊月里,它冻成一整块,硬得能走车。如今一开春,你再看。

他抓起身边一块碎石子,朝冰面上一丢。那石子落在冰上,竟没有弹起,就听噗的一声轻响,冰面塌了一小块,碎成几片,顺着化开的水慢慢漂开。

眼下它就是这样,老杭头道,看着还是一大片,其实早酥了,一碰就散。船帮也是一个理。咱们这十几号人,散在码头上,是十几条各顾各的汉子,风一吹就散,浪一来就翻。凑在一处,才是一个帮。

阿阔低着头,不吭声。

老杭头又道:你以为有了船、有了力气,就能在这条河上吃饭。我告诉你,差得远。这河上哪处有滩,哪处有漩,哪年大水冲倒了树沉在底下,哪年枯水哪段河底垫高了,这些不是一个人一辈子能摸全的。是帮里一辈辈、一个个,拿命换来的见识。前头的船探了路,告诉后头的船;这个船搁浅了,附近的船都得停。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秋里那趟,是你莽撞。可帮里分摊赔银,也是规矩。你闯的祸,大伙儿认,那是因为换了旁人闯祸,你也得认。要都只认好处、不认祸事,那还叫什么帮。

阿阔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老杭头撑着拐杖站起身,最后道:邱家的船新,工钱高,你要去,我不拦你。人往高处走,没什么错。可有一条你记住,船这东西,单丝不成线。你今日看他给你一条大船,明日你在滩上出了事,看看有没有人停下船来捞你。

说完,他拄着拐,慢慢下了坡。

阿阔一个人坐在船底上,坐了很久。河风一吹,他打了个寒战。

等人走光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冰上,惨白惨白。阿阔顺着坡往下走,到了水边。冰面叫白日的日头晒化了一层,这会儿又结了层薄冰,他伸手一按,咔嚓就碎了。他猛地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头一回上船,也是这样一个早春,河水冰得刺骨,他一个没站稳栽下河去,是师傅连袄都没脱就跳下来,把他托上船,自己却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回去发了三日高烧。那时候师傅年轻力壮,一把能抱起半扇船板。如今师傅背驼了,膝盖一到阴天就疼,上那个坡都要歇两回。

阿阔又想起这些年,师傅是怎么一篙一橹把他带出来的,哪处滩该怎么过,哪股水该怎么借,掰开揉碎了教,从没藏过私。自己倒好,本事学了几分,心就野了,竟盘算着拆帮单飞。他越想脸上越烫,蹲在水边,捧起一把冰水浇在脸上。

二月初二这天,是开河的日子。码头上多少年的老规矩,开河要祭河神。

往年祭河神,都是杭家帮牵头,帮里人齐齐全全,热热闹闹。今年却有些冷清。清早,码头上稀稀拉拉来了些人。供桌摆在岸边,上头摆着一个猪头、一条鱼、几样果子,还有一坛酒。老杭头换了件干净衣裳,由魏长顺扶着,主祭。

时辰一到,老杭头上香,朝着河面躬身。帮里人跟着行礼。礼毕,老杭头端起酒碗,把酒洒进河里,又提起那只预备好的公鸡,拿刀一抹,鸡血滴进酒里,再洒入水中。他朝着河面,高声道:河神老祖,保佑一船老小,平平安安。

声音有些苍老,却一字一字,送得很远。

岸上看热闹的人不少,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杭家帮这祭,祭得心不齐。那姓邱的船主也来了,带着他几条新船的人,在码头另一头也摆了供,牲醴丰盛,人多势众,摆明了是来叫板的。两边隔着半里地,各自祭各自的。

祭完了河,冰还没全化,主河道只化开了中间一溜,两岸还连着酥冰。按规矩,得有船先出去探一探,把河道里残余的冰排、暗凌看清楚,后头的船队才好跟着开。往年这头一船,自然是杭家帮领。

今年,邱家那边一条大船早早解了缆,撑了出来,想拔这个头筹。撑船的也是个好手,竹篙一点,船离了岸,往中河去。岸上的人都围过来看。

那船行了不到二里地,到一处河湾,出事了。

原来这河湾拐得急,上游化开的冰排顺水下来,叫这处的湾一兜,一块一块挤在一处,在河当中垒起一道冰坝,把半边河道堵了。水下还连着没化透的暗凌,水面上看着是水,底下却是冰。邱家那船撑得快,一头撞进冰坝边上,只听咔嚓一声闷响,船头撞在一大块浮冰上,船头磕裂了一道缝。撑船的慌了,拿篙去顶,那船却叫水流和冰一挤,横了过来,搁在暗凌上,动弹不得。河水顺着裂缝往舱里灌,船上的人乱作一团。

岸上的人看见,都惊呼起来。邱家那条船又大又新,可跟来的只有两条船,一时近不得前,急得在岸边上直跺脚。

这时候,码头上这边,阿阔把褂子一脱,吼了一声:拿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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