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涣冰有声·涣中见聚(2/2)
他第一个跳上自己那条船。魏长顺二话不说,招呼帮里人:快,跟上去。方才还三三两两、脸子淡淡的十几号船工,这会儿像叫什么猛地拧成了一股绳,各抄家伙,跳上船。阿阔的船在前,魏长顺的船在后,另外两条也解了缆,四条船撑出岸,往那河湾去。岸上看热闹的人齐声喊好。连方才在另一头叫板的邱家众人,这会儿也都瞪大了眼。
阿阔的船撑得又稳又快。他水性好,水情熟,专拣冰缝里的水路走,竹篙左一点右一支,船像条鱼似的钻到冰坝前。他喝令船上人拿篙顶住大块的浮冰,不让它再挤。后头魏长顺的船靠上邱家那条搁住的船,几个人抛过缆绳,牢牢拴住,往深水处拖。
可那船叫冰夹住了,纹丝不动。阿阔红了眼,吼一声号子,带头跳上那块大浮冰,拿篙尖去撬冰坝。帮里几个年轻船工跟着跳下去,七八根篙子一齐发力。岸上的人只听见那船上响起一声接一声粗犷的号子。
嘿哟!嘿哟!
那号子一领众和,起先还有些乱,喊了几声,竟合上了拍,一声比一声齐,一声比一声壮。河湾里的冰,叫这号子声震着,一块一块松开来。卡在中间的一大块冰,终于叫七八根篙子撬得翻了个身,顺水淌走。冰坝裂开一道大口子,水一涌,邱家那条搁住的船也松了。
众人一鼓作气,拿缆绳拖着,把那船拖进了深水里。船是漏了,可人一个没伤,货也没大损。阿阔他们又帮着把船撑回岸边。
帮里人跟冰打了一辈子交道,知道这看着不声不响的浮冰最是凶险,人要是叫两块冰一夹,骨头都能碎了。阿阔吩咐两个人专管看上游的冰,一见大块冰排下来就喊,余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撬冰,一拨拖船。起先还有些手忙脚乱,可搭了几回手,那股子久违的默契又回来了。他一个眼色,魏长顺就知道该往哪下篙;魏长顺一声咳,旁边的后生就明白该收还是该放。这些配合原是十几年水上一处熬出来的,刻进了骨头里,纵使一冬别扭,真到了节骨眼上,手脚自己就寻到了一处。
岸上,船工们的婆娘孩子也都奔来了。一个个踮着脚往河湾望,有那胆小的婆娘,攥着孩子的手,指节都发白了。看见自家男人跳上冰排,有人忍不住抹眼泪,却谁也没出声拖后腿,只在心里默念河神保佑。等那条搁住的船终于松动,岸上爆出一片喊声,几个婆娘竟抱在一处哭出了声。
一靠岸,岸上掌声、喊声雷一样响起来。
邱家那个船主抢上前,一把握住阿阔的手,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半天说不出话,末了只反复道:救命的恩,救命的恩。又朝随后上岸的老杭头深深作了一揖。他带来的那几条船,也都不似方才那般张扬了。
阿阔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回过头。帮里的十几号人都站在他身后,一个个浑身湿透,裤腿上结着冰碴,可那一张张脸上,原先的冷淡、别扭、怨气,这会儿全化开了,就像河上那道冰坝,裂了,散了,叫水一冲,流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这些跟他一冬没搭过几句话的弟兄,喉咙一紧,眼圈就红了。他大步走到老杭头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师傅,他声音发哑,秋里是我混账,今儿要不是您,我这心里的冰,还不知道要冻到什么时候。
老杭头连忙伸手扶他,连声道:起来,快起来,船上的汉子,跪天跪地跪河神,哪有动不动跪人的。
阿阔起来,又朝帮里众人抱了抱拳,高声道:诸位叔伯兄弟,先前是我阿阔不对,仗着有几分力气,眼里没人,把规矩当了耳旁风,叫大伙儿跟着我受委屈。这邱家的船,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阿阔的命,是这河上的,是咱们帮里的。往后但凡是我不对,你们只管打只管骂,我若再存二心,叫我这船出不了三里地。
这几句话说得又急又狠,句句是掏心窝子。帮里众人听了,那几个原先有气的,也都红了眼。魏长顺走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瓮声道:别说了,都过去了。咱们修船去。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大伙儿都笑起来,笑声顺着河面传开,撞在两岸还没化尽的冰上,嗡嗡地响。
当日傍晚,老杭头叫家里婆娘整治了几桌酒菜,把帮里十几户人家都请了来。这是一冬里头一回,人齐齐全全地坐满了两桌。开席前,老杭头端起酒碗,缓缓道:咱们跑船的,有句老话,叫同船共命。今日这一关,算是把我这话又验了一回。船缝裂了,有桐油灰;人心裂了,靠的就是今日这一回,你拉我一把,我拽你一下。
他又道:我老了,往后这帮,是你们的。可有几样老规矩,不能丢。头一样,前头的船,要给后头的船报路。第二样,见着有船搁浅、漏水,不论是谁家的,都得停。第三样,有福同享,有祸也同当。谁要是只肯同享,不肯同当,那他就不配在这个帮里。
众人齐齐端碗,应了一声,干了。
那一晚,码头上的灯亮到了半夜。船工们喝酒,划拳,说起白日里撬冰的凶险,又说起这些年水上的旧事。有人扯起嗓子唱号子,众人跟着和,起调的、搭腔的,起初各唱各的,唱着唱着,又合成了一个声儿。
酒过三巡,老杭头话比平日多了些。他说起这个帮的来历。早年码头上也没有帮,几条船各跑各的,那年春天开河,一连几天刮逆风,有个外乡船家的船在下游滩上搁了,等岸上发现,人已经泡得不行了。打那以后,码头上几个老船工一合计,这才歃血盟誓,结成了帮,定下了报路、相救、同当这几条规矩。一传几十年,船换了一条又一条,人也走了一茬又一茬,这规矩却没散过。
老杭头说着,环视满屋子的人,红了眼眶。他道:我在这码头上看了一辈子,见过多少起高楼的,也见过多少楼塌了。银钱这东西,今日有明日无,船这东西,造得再结实也有朽的一天。只有一样东西能传下去,就是咱们这十几户人家,处出来的这颗心。心要是散了,给你十条新船,也是个散。心要是齐了,就剩一条破船,也能在这河上立住。满屋子静悄悄的,只听见灯花爆了一下。
隔了几日,河彻底开了。满江的冰排顺流而下,一块挤着一块,在日头底下闪着碎光,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那是整条河在翻身。杭家帮四条修好的船,漆得油亮,齐齐泊在码头,只等装货。
镇上那两家原要把货交给邱家的货主,又都把货挑了回来,说是还信杭家帮。邱家那位船主亲自登门,不再提揽货拆帮的事,反说他的船初走这条水道,不熟水情,往后愿与杭家帮互通消息,彼此照应。老杭头以礼相待,应了。这便是不打不相识,河上又多了一路相帮的朋友。
后来这一年的水路上,果然多了许多照应。邱家的船初走生河道,每到险处,前头总有杭家帮留下的记号,岸边树上削块皮,或者插根篙,提醒水深水浅。有一回邱家一条船在下游遇着风浪,也是杭家帮先到,帮着守了一夜。邱家投桃报李,凡县里有什么消息、行情,都早早派人知会码头上。两帮虽不是一帮,处得竟比亲兄弟还热络。码头上的老人都说,这才像跑河的样子,河那么长,一个人哪里走得完,你帮我,我帮你,路才越走越宽。
开航前一日,帮里十几号人又把四条船从头到尾细细查了一遍。该换的篙换了,该补的篷补了,橹眼里上了油,舵杆拿绳子缠了,连缆绳都一根根抖开来,看有没有磨毛的地方。船上装货也有讲究,重货压底,轻货搁上,左右要匀,前头要轻,船才吃水正、走得稳。这些往日里阿阔最不耐烦的细碎功夫,这回他一样一样亲自过手,做得比谁都仔细。魏长顺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只嘴角悄悄松了些。
忙完了,阿阔特意打了两角酒,把魏长顺请到自家船上。他端起碗,老老实实道:魏叔,先前我年轻气盛,背地里没少怨你们老脑筋,今儿给您赔个不是。往后船上的事,您还得多指点。魏长顺接过酒,闷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指点不敢当,你只要记住,水里的活,逞不得强。说罢,两人碰了碗,都干了。
次日,头一帮货装齐,秦远山恰在镇上。他立在岸边,看那一溜船解缆开航。阿阔立在头船船头,赤着上身,长篙一点,船离岸。帮里的号子又响起来,粗犷,悠长,顺着河水送出去老远。
秦远山捻须听着,对身旁几个跟着来看开河的学童道:你们记住今日这个涣字。
他在掌心写了个涣,说道:老子讲,古之善为士者,涣兮其若冰之将释。涣,是冰冻化开的样子。你看这河,冻了一冬,硬邦邦一整块,谁也奈何不得。可春风一来,它自己就酥了,化了,散了,又成了活水。这便是涣。人心也是一样。结了怨,闹了别扭,心就冻住了,板结成一块,又硬又死。须得有那么一股春风,把它化开。
一个学童问:先生,什么才是那春风。
秦远山笑了笑,指了指河上那几条船,说道:是一个难字。你看他们,平日里一个不服一个,可真到了船要沉、人要落水的当口,谁也顾不得那点私怨了,拼着命也要上去搭把手。这一搭手,冰就化了。所以古人又说,同舟共济。同在一条船上,风浪面前,没有解不开的怨。
他又道:只是涣这个字,最要会看。冰化开了,是叫水散成一河活水,各走各的,谁也管不着谁;还是叫这水汇在一处,往一个方向流。前者是散,越化越散,散到最后,一盘碎冰,各自飘零。后者是聚,看着是化开了,心却拢到了一处。善涣者,散其冰,聚其水。把那点冻人的怨气散了,把人心里的情义聚起来。这才叫涣而能聚。
学童们似懂非懂,只望着河上。
一个年纪大些的学童又问:先生,前日您讲过一个重字,说人要往肩上扛分量才不飘。今日这个涣,也是讲扛分量,二者怎么分别。
秦远山捻须笑道:问得好。重,是说一个人的心要往下沉,莫像浮萍似的飘。涣,是说一群人的心结要化得开,莫像冻冰似的死。一个对己,一个对人。对己要重,重得住才立得稳;对人要涣,涣得开才处得久。你自己心里头,要有点分量,不能一阵风就吹散。可待人接物,那点子恩怨是非,却要像冰化水,不能攥成个疙瘩,一攥一辈子。重,是该沉的沉下去;涣,是该化的化开来。
他又补了一句:你们莫以为涣就是和稀泥,见谁都笑,什么都不计较。涣化开的是私怨,不是规矩。老杭头那三条,报路、相救、同当,那是铁打的规矩,半分含糊不得。规矩要重,情义要涣。心里规矩越重,待人情义越能化得开,这才是又立得住、又处得久的人。学童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还在咂摸。
那夜有月。白玄独自走到河边,在一块刚露出来的青石上坐下。白日里满江的冰排,到夜里淌得稀了,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河水黑沉沉的,却流得活泛,再不是腊月里那片死寂。
他听着水声,轻声自语道:上善若水。水最柔,可柔里有大力量。再硬的冰,也硬不过一个春天。
他想起一路行来见过的许多人,许多事,哪一桩的死结,最后不是叫日子这股子春风,慢慢化开的。只是有人等得及,有人等不及罢了。
他俯身,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又道:人心这东西,结成冰的时候,看着吓人,其实最怕的,不是锤砸钎凿。你越是拿锤去砸,它碎是碎了,尖棱尖角,反倒扎人。唯有一口气、一点暖,叫它自己一点点化开。化开了,还是那捧水,清清白白,重新往一处流。
他抬起头,望着月色里远去的河道,缓缓道:散的是冰,聚的是水。去的是怨,留的是情。这河开了,人心,也就开了。
河风带着早春的湿意吹过来,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割人的冷了。岸上的柳树,远远看去,已经起了一层极淡的鹅黄。
这几日,镇上的人都爱往河边来。憋了一冬,谁不想看看这河开。老人们背着手,在岸边一站就是半日,指着冰排说今岁水势;半大孩子捡了石子往冰上扔,比赛谁扔得远;妇人挎着衣篮,也不急着回去,就着河水洗衣裳。冰河一开,整个镇子都像跟着醒了,连鸡犬的叫声都透着精神。
那些日子,老杭头常立在码头上,由魏长顺陪着,望着船队开去的下游方向。水面上空空荡荡,只剩几道船行过后漾开的波纹,慢慢散到岸边。风吹得他花白的头发乱飘,他却一动不动,一站就是很久很久。魏长顺常听见他低低笑一声,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河水说。
这个帮,散不了啦。往后几十年,码头上的号子,断不了。
船队走远了,号子声却还顺着水面一阵一阵飘回来,听不真切,却分明是齐的。一河的冰,就这样,在号子声里,在春风里,在十几条汉子相互拉扯的那一把手里,悄没声息地,全化了。化成了水,水又活了,一路唱着,往远处去。往它该去的地方去。一刻也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