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瓜垄有声·狭中见旷(2/2)
老宽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看着儿子。
我问你句话。他慢慢说,咱们帮他,是因为他占了咱们的地?
那是因为啥?
因为他的麦子要烂在地里了。老宽说,地是死的,麦子是活的,人也是活的。三尺地的事,跟他这十几亩麦子比,哪个大?
守田梗着脖子不说话。
你要还认我这个爹,老宽重新弯下腰,拿起扁担,就拿上镰。不愿意,在家待着,我自己去。
守田在院里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
末了,他黑着脸,一句话没说,进屋抓了自己的镰刀,往腰后一别,大步出了门,从他爹身边走过去,脚步踩得咚咚响。
老宽看着儿子的背影,那张酱色的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开来。
父子俩到纪家地头的时候,日头刚升起来。
纪老闷正一个人蹲在地头发呆,眼睛通红,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夜没合眼。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老宽父子拎着镰刀走过来,人一下子就僵住了。
你,你们,这是来干啥?
老宽没多话,走到地头,把绳子、水罐放下,脱下褂子往地上一搭。
老闷兄弟。他说,牛的事,听说了。麦子这几天就得动,你家缺人,我们爷俩搭把手。啥也别说了,干活吧。
纪老闷张着嘴,喉咙里咕哝了两声,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老宽弯腰,左手揽过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唰的一声,一抱金黄的麦子齐齐倒下。守田在另一边,脸沉着,镰下得又快又狠,显然是把一肚子别扭都撒在麦子上了。
日头一点点升高。
三个人,加上后来纪老闷那两个半大儿子,五口人,在麦地里一字排开,镰刀唰啦唰啦响,麦子一抱一抱倒下去。晌午的干粮是纪家婆娘送来的,粗面饼子,一罐子凉水,老宽接过来,蹲在麦捆上吃,吃得香。纪老闷捧着饼子,一口也咽不下去,就坐在对面,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老宽,眼圈慢慢地红了。
老宽哥。他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我,那地,那埂,我不是人。
老宽咬了一口饼,嚼了嚼,咽下肚。
吃你的饼。他说,提那个干啥。
我得提!纪老闷把饼子一放,这个闷了半辈子的汉子,声音直发颤,我年年挪埂,年年挪,我寻思你软和,寻思你不敢吱声。你越是不吱声,我,我夜里头都睡不踏实!我占你三尺地,我天天打那地边上走,跟踩自己心口上似的!老宽哥,你骂我一顿,打我一顿,我心里头还好受些!
老宽放下饼,看着他,看了半晌。
老闷。他说,我不骂你,也不打你。我问你,你当初挪埂,是恨我?
纪老闷摇头。
是跟我有仇?
又摇头。
那不就结了。老宽说,你就是家里头难,地薄,娃多,想多抓挠一把。人心都有窄的时候,我不怪你。可你要记住,占出来的地,打不下踏实粮;靠挤兑旁人挤出来的日子,睡着都不香。
纪老闷这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蹲在麦地里,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
那一场麦,他们连收了四天。
老宽父子天天早来晚走,第四天晌午,最后一块地的麦子割完、装车、拉到场上摊开的时候,西边天上才刚刚堆起几块黑云,一场迟来的雷雨,半夜里才哗啦啦落下来。十几亩麦子,一颗没糟践。
雨停的第二天,纪老闷上了祁家的门。
他怀里揣着一卷东西,进门也不坐,先把那卷东西往桌上一摊,是几串钱。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老宽,直挺挺就要往下跪。
老宽一把扶住了他。
使不得!
老宽哥!纪老闷挣不脱,梗着脖子说,那三尺地,我回去就把埂挪回去,一寸不少!这钱,是我赔你的两垄瓜钱,再加上你们爷俩四天的力气!你今天要不收,我就不起来!
老宽扶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地,你挪回去。他说,埂重新立准,立块石头,往后谁也别动。这个我依。
哎!哎!纪老闷连连点头。
钱,拿回去。
老宽哥!
听我说完。老宽按着他的肩膀,我帮你收麦,不是雇你的短工,你给的什么工钱?再说了,你这钱我要是收了,这几天的麦就白收了,咱们俩心里头那道埂,也就白拆了。
纪老闷愣愣地看着他。
你要真过意不去。老宽松开手,转身从柜上拿过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个你拿着。
纪老闷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包瓜籽,颗粒饱满,油亮发黑。
这是我头年留的最好的种。老宽说,你那块地薄,种麦子累死也打不了几斗。沙土地,沙土性子,你那地离河滩近,明年开春,开半亩出来种瓜。籽儿我给你,怎么点、怎么整枝、怎么压蔓,我到时候教你。种好了,一茬瓜顶你两茬麦,娃的嚼裹不就宽绰了?
纪老闷捧着那包瓜籽,手直发抖。
这个闷了半辈子、算计了半辈子的汉子,站在祁家堂屋当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布袋上,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宽哥,你这心,咋就这么宽呢?
老宽笑了。
那张晒得酱黑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全挤到了一处,眼睛眯成两条缝。
心这东西。他说,你老把它往窄处想,它就越来越窄,窄得连自己都装不下。你把它往宽处放,它就越来越宽,别说三尺地,东河滩都装得下。
转过年来,纪老闷真的种了瓜。
开春,老宽带着他,选地、翻地、施肥、打垄,一样一样地教。点种的时候,两人蹲在一排垄上,这边一个坑,那边一个坑。瓜苗出来,老宽教他间苗、整枝、压蔓,骂了他好几回,嫌他掐蔓手软,舍不得下手。纪老闷也不恼,嘿嘿地笑,笑完接着干。
到了五月,两家的瓜蔓都爬满了地。
原先那道叫人挪来挪去的老埂,早没了。两家一商量,埂也不立了,地也不分了,靠在一处的那几垄合起来种,瓜蔓你爬到我这边,我爬到你那边,黄花绿叶连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出哪棵是祁家的,哪棵是纪家的。
那年夏天,东河滩上的瓜,结得比哪一年都多,都甜。
这年端午前后,秦远山在镇上夜课,说起了一个字。
老先生用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旷字,日头旁一个广。
老子说,旷兮其若谷。他缓缓道,上回咱们说谷,说谷是处下的,是虚空的,万水都往它那里流,它都装得下。今天这个旷,跟谷像,可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
谷说的是位,是把自己放低;旷说的是量,是把心放宽。一个谷字,讲的是能容;一个旷字,讲的是豁朗。山谷容水,是水来了它不拒;心胸旷达,是事来了它不堵。
我再给你们分一分。
旷跟虚不一样。虚是里头空,空了才能装东西;旷是装得下,是已经搁了一肚子事,仍旧不挤、不塞、不跟自己较劲。
旷跟冲也不一样。冲是那股虚而不竭的劲儿,是动的;旷是那份开阔敞亮的气象,是静的。
旷跟让,更要分清。老先生说到这里,语气重了几分,有人说,旷不就是吃亏让人吗?不是。让,是把东西推出去;旷,是心里头根本没把那点东西当墙。让的人,也许还数着自己让出去多少;旷的人,三尺地在他眼里,抵不上一夜安生觉。
你们看东河滩上老宽的事。
纪老闷占了他三尺地,他不闹。是他没本事闹?是他算不清那笔账?都不是。他心里头那本账,比谁都清楚。可他算了一笔更大的账。秦远山用木棍点了点地上的字,他争回来三尺地,就输掉半世的清静、两家的和气、往后年年岁岁的提防。他让了那三尺地,到头来,地回来了,人心也回来了,还多了一片合在一处的瓜园。
这才叫旷。
旷的人,不是窝囊。窝囊是心里想要,不敢去拿;旷是拿得到,争得赢,却明白有些东西比赢更金贵。窝囊的人心里头堵着一口气,旷的人心里头敞着一片地。
人活一世,窄事多了去了。老先生的声音慢慢沉下来,谁占你一点,谁亏你一分,谁背后说你一句,桩桩件件都记着,心就成了一条窄巷,走进去转不开身。旷达的人,把这些窄事往宽处一放,风一吹,就散了。
记住,地有地界,心没有。埂能挪,能塌,能再立起来;可心里头那道埂一旦筑死了,就一辈子困在里头。
夜课散了,人都走净,秦远山独自坐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字,看了许久。
也是这年夏天的一个傍晚,白玄路过东河滩。
瓜地里香风一阵一阵,瓜棚门口挂着的那盏旧风灯还没点,棚里没人,老宽和纪老闷都在地里,一个翻瓜,一个压蔓,隔着几垄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白玄没有进地,就在沙岗上站住了。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连成一片的瓜园,看了看满地朝着一个方向摆开的瓜蔓,又看了看两个老人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弯腰从田边一个箩筐里拿起一个刚摘下的甜瓜,托在掌心,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两下。
瓜声空闷,掌心里微微一颤。
好瓜。白玄把瓜放回筐里,直起身,迎着满滩的瓜香,轻声说了一句。
他在沙岗上立了片刻。
瓜这东西,最怕两样。他望着那片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怕涝,根泡在水里,就烂了;二怕闷,蔓子捂成一团,不通风,就结不出甜的。
人的心,也是一样。
装的事太多,堵得太死,不见风,不见日头,那心就沤出苦味来了。白玄转过身,慢慢往镇上去,旷些好。旷些,风进得来,光进得来,瓜才甜,人也才活得透亮。
他的背影渐渐远了,河滩上的风,把瓜香送得满世界都是。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
老宽的瓜,年年种,年年甜。守田经了那桩事,像是变了个人,再不为针尖大的地界跟人红脸,遇着事,先学他爹,在心里头把那本大账算上一算。村里人有了纷争,也爱往东河滩跑,请老宽给评一评,评完了,蹲在瓜棚下吃个瓜,多少疙瘩,吃着吃着就解开了。
纪老闷家的光景,一年比一年宽绰。
两个半大儿子相继长成,有力气,又学会了种瓜的手艺,纪家再不是当年那个为十几亩麦子愁得蹲在地上的家了。他性子也不那么闷了,逢人爱笑,笑起来还是那副憨厚样子。只是每年罢园留种,他都要亲手挑出最饱满的瓜籽,装一小袋,先给老宽送过去。
两家人都不说谢字。
那道埂没了,可两家心里头,反倒比立着埂的时候,更清楚各自的地界,也更清楚彼此的情分。
又过了几年,老宽的腿脚不大利索了,滩上的瓜,主要交给守田和纪家的几个后生打理。他每日里还是要到瓜棚里坐一坐,听着满滩的风声、叶声、瓜熟蒂落的轻响,一坐就是半日。
有那不懂事的小娃,蹲在棚边,仰着头问他。
宽爷爷,人家都说,当年纪爷爷占了您的地,您咋不生气呀?
老宽眯着眼,望着河滩上那片绿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娃啊。他慢悠悠地说,你眼睛盯着一条埂,就只能看见一条埂。你抬头看看,这东河滩,大着呢。
小娃似懂非懂,眨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夕阳正落在河面上,金光铺了半条河。河滩上的瓜园一眼望不到头,瓜蔓匍匐,瓜香浮动,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瓜,在地里安安静静地说着话。
三尺埂是窄的,一片滩是宽的。
争来的地是死的,让出来的心是活的。
瓜熟了,香气藏不住;人活透了,天地都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