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一炷心香·俨若为客(2/2)
他没有打,也没有骂,当天却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他把那六百支香全从香箩上清了出来。动手折断前,他另拣了两支,搁在案头。阿棣要帮忙,他不让,其余一支支折断,投进大木盆里,泡软,搅散,掺进灶灰,和成泥,托到院墙根抹了墙皮。假香不能烧,烧了毒烟满院;不能埋,埋了沤坏地气;不能再流出去害人。这两支留着,老柯头另有打算。
你记住这六百支香的去处。老柯头抹着墙,手上是灰,声音慢,它们这辈子,就配糊个墙。香没了可以再做,人心里这道闸要是开了一回,往后什么脏水都放得进来。
第二件,他进屋开了自己的旧木箱,从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数了八百文,又另包了一小块碎银,塞到阿棣手里。阿棣认得,那是叔公攒了多年、预备给自己百年后置办棺木的钱。
拿着,今儿就回村,先把你娘的药抓齐。老柯头不容他推辞,我让何娘子走一趟,她医术好,让她给你娘瞧瞧,病根不除,药吃下去也是打水漂。
阿棣捧着钱,手抖得厉害,眼泪又下来了:叔公,这是你的,你的
棺木晚打两年,我死不了。老柯头打断他,你娘的病等不得。可有一桩你记住,急病也不能走歪道取钱。歪道上取的钱,抓来的药都带着歪味,治不了病。
第三件,他换了衣裳,带着阿棣,亲自上城隍庙。
见了老庙祝,老柯头没有遮掩,把阿棣掺假、六百支香已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老庙祝听得脸色几变。
师叔,老柯头站起身,朝老庙祝拱手,是我治坊不严,耽误庙里的事。初十交不齐的香,我柯家赔,赔双倍的工钱。料我贴钱另买,一支真香也不短庙里。要罚要骂,我都领。
阿棣跪在一旁,头不敢抬。
老庙祝久久看着老柯头,末了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敬山啊,你这趟来,比送我九千支好香还让我踏实。香少几百支,庙会当天早上补来就是,十三头一批香进殿,耽误不了事。这事,不用往外张扬,孩子年轻。
要张扬。老柯头却摇头,不是张扬我柯家,是让四乡的人都晓得,假香是什么味,真心该怎么烧。庙会那天,我在铺子门口支个案子,真假香各点一支,让大家闻。闻过一回,往后谁也糊弄不了他们。
老庙祝怔了怔,点头,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从庙里回来,阿棣回村送钱请医,何婉清第二日便跟着去了,诊了棣儿娘的病,说是积劳加上暑湿入肺,要静养,开了方子,又留下几句叮嘱。阿棣在床前伺候了两天,娘强撑着打他,又抱着他哭,说儿啊,咱人穷,骨头不能穷。阿棣把头埋在娘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赶回香铺,离开工的日子只剩五天。
阿棣进坊时,叔公已经在磨道边了。
老柯头没问他娘的病,只看他的脸。见那孩子眼里的慌气散了,换上一层沉色,老人点点头,把一条汗巾扔给他。
从今天起,卯时起,亥时歇。老柯头说,活赶,心不能赶。心一赶,手就乱,香就跟着你乱。记着,咱不是在补窟窿,是在把九千支真香,一支支送到四乡人手里头。
头一夜赶工,阿棣就出了岔子。他白天碾了一批新柏粉,想省一遍罗,偷偷少罗了一道。老柯头抓起一把粉,在指间一搓,又对着灯看,脸立时拉下来,端起整笸箩粉倒回碾槽。
重碾,重罗。他只说四个字。
阿棣脸上发烧,守着碾槽碾到后半夜,细罗过了两遍,罗底那点粗渣子看着都扎眼。叔公走过来看了一眼,没夸他,只把水碗搁在碾边。
第二日压香,阿棣求快,压桶的杠子压得猛,香条出来粗细不一,有几支还带着断头。老柯头把香板往边上一推,让他全废了重压。
你看着香板,老柯头坐到杠上,给他做样子,劲要匀,像哄一个睡着的娃,猛一下就惊着了。香条是从你手里一根一根生出来的,你轻贱它,它就给你长歪。
那两天里,坊里就三样声,石磨声、压杠声、还有老柯头时不时一句慢些。阿棣起初觉得这五天比五年还长,做到第三日,反倒慢下来了。他发现手一慢,香条反而出得匀,过手的活,心里头有数,不用再回头去补。
也巧,连阴了多日的天,到底裂开几道缝。虽不敢把香抬出去暴晒,廊下到底干爽了些,香箩上的香一日比一日挺实,师徒俩压在胸口的那口气,跟着松了半分。
赶到第四日后半夜,困得睁不开眼,阿棣掐自己的大腿。老柯头看见了,把水碗递给他,自己坐到压桶边接着压。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杆还是直的,压出来的香条又匀又齐,没有一支断头。
叔公,阿棣有一晚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守着这些规矩,守了几十年,不苦吗?
老柯头把最后一支香摆好,才慢慢道:没人看着的时候守规矩,那规矩才是自己的。有人看着才守,那规矩是给人家看的门面。我守着不苦,我睡得着觉。
五天,九千支香,一支不缺。
七月十三,城隍庙的中元庙会开场了。
天还没亮透,四乡的人就潮水一般往镇北涌。挑担的,推车的,扶老携幼的,都换上压箱底的干净衣裳。庙门前戏台搭起来了,锣鼓还没响,香炉前已经挤满了人。柯家的香第一批进殿,九千支线香码得整整齐齐,香身笔直,色气纯正。点上的那一刻,青烟缕缕,直而不散,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漫开,满殿生凉。
老柯头没在殿里多待。他回到西街,铺子门口当真支起一张方案,案上两个香炉,一炉插着自家的真柏香,一炉插着老柯头那日特意留下的两支假香。两炉香一齐点着。
看热闹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
诸位都闻闻。老柯头站在案后,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这边是真柏香,烟青,味清,灰是白的。这边是掺了杂末的假香,烟散,味呛,灰是乌的。香是干什么的?是往天上、往祖宗跟前去的一封信。信里头写的是什么?是你们开春旱里求雨的那份急,是得了雨谢天的那份诚。你拿假香去烧,等于让祖宗、让天地,看一封写满谎话的信。
人群里鸦雀无声,人人都伸着鼻子闻。两股烟一对比,不用多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阿棣站在案边,脸涨得通红。他牙一咬,上前一步,当着满街的人跪了下去。
假香是我掺的。他的声音发抖,却一句是一句,我娘病重,我急糊涂了,买了杂粉,趁我叔公出门掺了六百支。是我叔公回来点破,全毁了,一支没让流出去。我对不住我叔公,也对不住诸位。我今天把这事说出来,是想让大家都记着,再穷,不能拿良心换药钱。
满街静了一瞬,跟着不知谁先叹了口气,又有人劝,孩子,起来吧,知道错了就好。更多的人却朝老柯头拱手,说老柯头这才是真做香的。那香贩后来也叫人认了出来,在庙门口转不半圈,就叫行首领着人客客气气请出了镇,从此再没在本县露过面。
这三天里,阿棣在铺子里帮着照应,看见了许多平日看不见的人。
他看见东庄一个瞎眼老婆婆,由孙娃牵着,摸进铺子,不买贵香,只买最便宜的一股,说给走了十年的老头子捎句话,今年家里的牛下了崽,娃也进了学。老婆婆把香捧在掌心里,像捧着个活物,摸了又摸。
他看见南山挑炭的汉子,一身炭灰没拍净,进门先问价,摸出的钱一把零票,数了半天,买下三股,一股谢天,一股敬爹娘,还有一股,说给自家窑上的祖师爷,求一年平平安安不塌窑。
他还看见几个外乡逃荒来的,身上一文没有,立在门口不敢进。老柯头招手把人叫进来,一人塞给一股香,不收钱,说进了庙门,人人都有一支香烧,不分有钱没钱。那些人捧着香,眼圈红着,朝他作揖。
阿棣站在一旁,才算真明白叔公说的分量。九千支香,一支支都连着一个活人的日子,连着人家的苦,人家的盼,人家关起门来不肯跟旁人说的那句话。他差点往这些话里头,掺进六百句假的。
这么想着,他后背又是一层冷汗,心里头那点悔,反倒沉实了。
三天庙会,柯家香铺的香卖得干干净净。夜里散了戏,镇上还飘着淡淡的草木气。
庙会头一夜,白玄来过一趟。
他没惊动什么人,独自在柯家铺子门口站了一阵,看那两炉香燃到末尾。老柯头收摊时看见他,见是位清俊出尘的道人,忙拱手。白玄还了礼,从案上拈起一支没点的柏香,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好香。白玄说。
老柯头道:山野草木,让道长见笑。
草木只是香的身子。白玄把香放回案上,眸子里映着那一点香火,这香里还有敬味,难得。
老柯头一怔:香只有草木味,哪来的敬味?
身子是草木,敬是香的魂。白玄微微一笑,假香假在身子,人若假了,便假在魂上。老师傅一辈子做的哪里是香,是替一镇人,把心里那个敬字,好好供着。
老柯头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等他回过神要再请教,白玄已经转身走了,月色下一道淡淡的影子,消失在街角。那两炉残香的青烟绕着他,直上夜空。
过了中元,暑气未消,秦远山在学塾里开课。
这一日课讲的是《老子》,秦远山在案前铺开书,学生环坐。他拈起一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俨。
俨字,秦远山道,老子讲,古之善为士者,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今天只说这个俨。俨是什么?是庄重,是恭敬,是一个人时时刻刻,都像在尊贵的人家做客。
学生们听着。
做客是什么模样?秦远山缓缓道,衣冠整,言语慎,举手投足有分寸,不张狂,不轻慢。可老子说的这位客,不是装样子给主人瞧。他是心里头真有一个敬字。敬天地,敬旁人,敬手里的营生,敬自己这颗心。
先生,有学生问,恭敬会不会太拘束?我见客时,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拘束是怕,俨是敬。秦远山摇头,怕,所以手脚没处放;敬,所以心里稳,稳了反倒从容。做客不是不敢动,是不妄动。一字之差,模样相近,骨头里两样。
他顿了顿,又道:还要分清,俨不是端架子。端架子是做给人看的,要人家来敬自己;俨是心里真有所敬,满堂宾客看着,他这样;关起门来一个人,他还是这样。这叫什么?暗室不欺心。十双眼睛瞧着,十只手指着,是明处的功夫;一个人待着,还跟满堂客在前一样,才是真功夫。
学生中有人想起近日香铺的事,眼睛亮了。
你们大约也听说了西街柯家的香。秦远山顺势道,柯掌柜这人,平日对街坊再和气不过,说笑也有,帮忙也有,那是涣,是冰化开的那一面。可一碰做香,他半分不让,净手、敬祖师、料不掺假,谁劝都不听,这就是俨。涣在外头,俨在骨里。涣得开,人才亲;俨得住,人才立得住。两样少了哪一样,都不是全人。
老子用一个客字,意思深得很。秦远山站起身,望着窗外,人在这天地间,本就是客。住上百年,也还是客。知道自己是客,才不敢糟蹋这间屋子,不敢轻慢同路的人,不敢糟践手里这一程的营生。敬天地,是明白我不是主人;敬众人,是明白大家都是过路的客;敬手艺,是明白这手艺不过借我的手传一程,我也只是这一程的客。
他重新看向学生:那徒弟错在哪儿?错在把没人瞧见,当成了没有。他师傅一辈子,把没人瞧见的地方,当成满堂贵客都瞧着,所以一支香也不敢假。你们将来读书、做事、谋生,记住这个俨字。不是叫你们端着架子活着,是叫你们心里头,始终留一位贵客上座。这位客在,你就走不歪。
学堂里静了许久。
暑气一日日退了,棣儿娘的病经何婉清调治,将养了月余,竟能重新坐起来纺线。阿棣把人接到镇上住了几日,又送回村里,从此每隔三五日必回去看一趟,手里提着药,提着米。
他做香的手艺日日见长,性子却慢下来了。每日清早,头一件事便是净手,不用谁催。手伸进铜盆里,他就想起叔公的话,想起那六百支糊了墙的假香,想起娘说的,人穷,骨头不能穷。
第二年春上,老柯头把后坊一半的钥匙交到了阿棣手里。
交钥匙那天,老人什么大道理也没讲,只带着阿棣净了手,上了香,看着他独立把一批香从头做到尾。磨粉,过罗,和泥,揉掼,压条,理直,上香箩。阿棣做得不快,却一步不乱。老柯头在旁看着,脸上那几道深纹里,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叔公,阿棣做完,擦着手,我如今才算懂了你那句话。
哪句?
做香的时辰,满堂都是客。阿棣看向祖师牌位,又看向门外的天光,天地瞧着,祖宗瞧着,往后烧这香的人也瞧着。哪有什么没人看见的时候。
老柯头笑了。这是阿棣头一回见叔公笑得那样开。
多年以后,柯棣也成了镇上人人称呼的老柯头。他也收徒弟,也在门框上钉那块柏木牌,也每日净手上香。徒弟们私底下也嘀咕,说师傅没人处还那么端着,累不累。阿棣听见了,就给他们讲六百支假香的旧事,讲那位月下闻香的道人,讲他师傅的那句老话。
做香的时辰,满堂都是客。
铺子门口的香一日日燃着,青烟起处,直上青天。天地是间大屋,人是过路的客。客住一夜,临走把床铺叠齐;人活一世,把心安正。香烧尽了,落下的灰是白的;人走过去了,留下的名声是清的。
那点敬,不在香烟多高,不在供品多重。在一个人关起门来、四下无人时,还肯净一遍手,还当得起,满堂皆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