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周夫子(2/2)
“什么礼物?”周淮疑惑道。
报录人笑道:“当然是拜谒大座师和小座师,以及房师了。”
“受教了!”周淮作揖道,原本他还想在客栈内温习功课,准备殿试呢,还以为等殿试结束再去拜访。
头报报录人寒暄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他看周淮如今年幼,以弱冠及第,就成了‘准进士’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加了颇为丰厚的喜钱,这才指点两句。
在场的举子们纷纷报上大名,周淮一下子炙手可热了起来。
“在下武昌府举子张汉平。”
“久仰大名!”周淮作揖道,如此轮流一番下来,他都口干舌燥了,实际上在场的举子,他一个都不认识,只不过他们瞧见周淮中举了,想来攀一攀交情罢了。
还好章应龙在一旁解了围,喊道:“掌柜的,上菜!”
会馆掌柜早就耳闻了,周淮身边的这位公子说今日消费,他来买单。
一时之间,会馆掌柜竟有几分犹豫,暗道:“到底是会馆免单,留一副墨宝,还是...”
在场的举子们听到有免费的饭菜吃,也顾不上围在周淮的身边了,纷纷催促道:“是极是极!”
“今日为了恭贺周老爷高中贡士、进士,黄州会馆作主免单!”会馆掌柜咬着牙道,唯一好在会馆内的举子相对而言较少。
周淮得以脱身,在护院二人的护送下,这才作揖告辞,回到了后院,急忙灌下一壶茶水解渴。
“原来中贡是这般感受。”周淮吐槽道。
章应龙脸色涨红:“你得了便宜还卖乖?你没看到那群举子要吃人的眼神?”
“看到了。”周淮叹气道。
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科举何不是如此?
三千多名举子,两千多名监生们竞争三百二十五个贡士名额,不可谓不残酷,有人高中就有人落第,这是必然的。
“拜谒座师和房师有什么讲究没有?”周淮突然问道。
章应龙一脸得意:“那你算问对人了,如今的座师和房师们可不敢收门生了。”
“还有这事?”周淮不解道。
章应龙解释道:“嘉靖八年,在大礼议的背景下,座师和房师们公开告诫新科进士们不必行门生之礼。”
“那如今呢?”周淮追问道。
章应龙笑道:“我在国子监内听说了,有些讲究一点的座师房师,不收礼只收门生刺,也就是门生帖。”
“或者说,只要你投了门生帖就行了,有些座师和房师也不会见的。”
周淮听到章应龙的解释,自然是知晓了,礼品是要带的,门生帖也要投递的,言而总之,人和礼都要带的,收不收是座师和房师的事。
不然,谁去了,座师可能不知道,可要是谁没去,那就好玩了。
章应龙继续解释道:“会试主考官和副主考,一般都会选为殿试的阅卷官!”
“原来如此,还好有你在身旁,不然我还要满京师打听。”周淮故意夸赞道,毕竟章应龙好不容易沐休一日,连家都没回,跑来同他一起看榜。
章应龙如饮美酒道:“那是,咱们可是院试和河东书院同窗!”
闲谈了一个时辰,章应龙也瞧出来周淮比较疲惫了,这才起身告辞。
周淮礼送到后院与前院的交界线,才被章应龙以前院有举子为由,道了几句留步,周淮目送章应龙离去这才转身回房。
就在周淮躺在床榻闭目养神之际,苏护院寻到了会馆掌柜:“掌柜的,帮我写封家信,粗人不识字。”
“好说好说,要写什么,寄到哪去?”会馆掌柜自然是求之不得,他还指望着周淮留一副墨宝在黄州会馆内呢。
苏护院当即道:“当然是汇报一下会试成绩,我说,你写吧。”
会馆掌柜拿来纸墨,缓缓提笔写着这封带着喜报的家信。
殊不知在京中式者,必令出榜原籍张挂。
也就是说,周淮中会试后,郡县则必送捷报。
官府驿站所报的捷报,肯定先于家信到达黄州府广济县,毕竟今科湖广不止一人中贡,捷报先递送到湖广布政司衙门,再一级一级往下传,黄州府,广济县,直到周淮的府邸。
不同于殿试,殿试则是传胪大典后的金榜题名报喜。
按照如今驿站急递铺的法定速度要求:昼夜须行三百里,不到半个月这份喜讯就会传达到湖广武昌府布政司衙门。
骤喜之下,又加上饮了许多酒水,周淮早早就躺在床榻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怪梦。
梦里他还是三山里的童生,因为院试落第,不得已农闲时去县城书坊抄录书籍,农忙时下地干活,一年到头靠着地里刨食得来的银子和书坊抄录的书籍所赚取的微薄收入,一边苦读,一边下地干活。
周淮依稀记得梦中,抄录一本书籍才三十文钱,而秀才功名抄录一本书籍有五十文钱。
后来,村里社学夫子重病,将他唤到身前,给他许诺,只要拿出十两银子,便能向县里县学推荐他接任社学社师的职位。
可家里哪里拿得出十两银子?
周婵吵着要嫁给赵家村的赵瘸子,梦中他力排众议卖了两亩田,又借了不少外债,好不容易凑齐了十两银子。
刚递给村里社学夫子,没隔两天,夫子便不治而亡,县里县学派遣了一位新夫子而来。
他当然不可罢休,找上门吵着闹着要还钱,结果被夫子的儿子、女婿们毒打一番,扔出了门口。
好在夫子的妻子不忍心,偷偷递了十两银子给他,结果拿去治病花了二两五钱银子,平白无故亏了半年的收成,还了外债,家里还少了两亩田,在三山里周家村惹出一番笑料。
几年后,周婵嫁给了山里的一户猎户,每日在家苦等丈夫归来,周安也娶了妻子。
至于他自己,自然是有姑娘看上了他,可他瞧不上人家,拖下去结果人到中年还未娶妻生子。
直到新夫子离任,从旁人口中得知了事情原委,向县学推荐了周淮接手三山里社学社师。
一辈子,他都窝在了三山里那座小山村,好在当了不少年的夫子,村里的顽童都喊他一句:“周夫子。”
社学里的学童们,带着崇拜的眼神,问着他:“周夫子,周夫子,县城和府城里有什么啊?”
梦里自从他担任了社学社师后,连带着周婵的日子都好过了些许,逢年过节,周淮都喊周安去给周婵送点米肉油。
这些都是村里蒙学的学童交的束脩。
县城里的书坊掌柜看在周淮三山里社学社师的身份,抄录一本书籍还添了十文钱。
梦里去世那天,周安偷偷给他换上了一身蓝色圆袍的秀才服,周安对左右而言:“这是我大哥一辈子的梦想!”
梦里一辈子的老童生,到死才穿上了那件象征着秀才功名的蓝色圆袍。
那是他担任社学社师的第三年,院试落榜后,自知这辈子怕是考不上秀才了。
他一咬牙一跺脚,才在裁缝铺里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件蓝色圆袍,可他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穿
生怕被旁人瞧见了,玷污了这身秀才服饰不说,惹恼了县学里那些老秀才们,他这个社学社师的位置可不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