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以前是人(1/2)
霍普在沙滩上等了很长时间。
摩林顿的沙滩是黑的。
不是夜里那种黑,是沙子本身的黑——火山灰和铁屑混在一起,压了几百年,踩上去又细又沉。白天在太阳底下看是深灰色,到了晚上,就跟海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岸。
崖壁是一整块,从沙滩上直接立起来,被海风啃了几百年,表面全是蜂窝一样的洞。洞口就在最露出一条窄窄的石阶。
洞口上方有一道刻痕,很深,从石头上凿进去的,像一道旧伤疤。
霍普蹲在离洞口二十步远的一块礁石后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风从海上吹过来,把沙子送进他的领口,他没有拍掉。
洞口在吐东西。
不是一直吐,是一阵一阵的。每隔一会儿,里面就涌出一批,贴着地面铺开,先是一层,再是一层,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把肚子里的东西挤出来。
它们出来的时候不叫。
那么大的东西,四只脚踩在沙上,只有很闷的“噗、噗”声,像有人把湿布一件一件扔在地上。
他数过。第三批的时候他数到四十,第四批就数不清了。
他得等它们吐完。
天黑了很久之后,吐的速度慢下来了。
先是隔很久才出来一头,后来干脆不出来了。沙滩上还剩几十头,在慢吞吞地往城门走。
霍普站起来。
脚一落地,那半只脚的断面就疼了一下。他咬了咬牙,把重心挪到另一边。
虽然是旧伤,但最近这处愈合完全的伤口,如今就像钝刀割肉一般让他感到不适。
他开始跑。
沙滩上有东西。
不是怪物——是船。三条,搁浅在潮线外面,船底朝天,龙骨断成两截。还有一截桅杆斜插在沙里,上面挂着半张破帆,被风吹得一直拍。
他得绕着走。
沙子很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他那半只脚的断面一陷进沙里,就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里面搅了一下。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箱子。
它从城门的方向过来,贴着地面拖,木底刮着沙,声音很闷。
后面跟着一串东西。
不是几十头,是十几头。它们跟得不紧,像在散步,可方向一点没偏。
霍普停了一下。
一个箱子。
他第一反应是船货。摩林顿的商队有时候会把值钱的东西装在箱子里运,遇上事了就扔下。可这个箱子在动,自己动,而且是朝着洞口来的。
它后面那串东西,跟的是它。
霍普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继续跑。
跟他没关系。
洞口到了。
洞里比外面冷。
不是凉快,是阴冷——那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贴着皮肤往里钻的冷。空气里有股味道,很淡,像铁锈泡在水里很久,又像很久没有开过门的屋子。
他一把扶住石壁,喘了两口气,然后伸手去摸上方那道刻痕。
刻痕里还有上一次留下的碎晶,干了,结成了灰白色的一层。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碧绿的晶体,用拇指碾碎,一点一点按进刻痕里。
按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箱子已经到沙滩中间了。
后面那串东西也到了沙滩中间。
它们离得很近。
霍普的手停在刻痕上。
他知道自己在算什么。他算的是:如果他现在按完,门就关;如果他再等三息,箱子能进来,后面那串也能进来。
两息。
一息。
他按了下去。
墙壁上的刻痕亮了。
不是光,是那种石头内部被点着了一样的暗红。整道刻痕从中间往两头烧,烧到哪里,哪里的石头就开始往里收。
打开的洞口在闭合。
霍普没有等,转身就往里跑。
身后传来木头刮沙的声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箱子能跑出来的速度。
然后是石头摩擦石头的声音——门在合,只剩下一道缝。
他跑出去七八步,才回头。
那个箱子正卡在缝里。
不是卡住,是挤——它把自己侧过来,从那条只剩两掌宽的石缝里硬挤进来,木头被石头刮得吱吱响。
霍普站在原地,看着它挤。
他可以不管。
门已经合到只剩一道缝了,他再按一下刻痕,缝就没了。箱子会被夹在外面,和那十几头东西一起。
他没有按。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是那声“吱呀”太像活物了。
箱子挤进来的时候,门正好在它身后合上。
“轰。”
不是很响,但很闷,闷得人胸口发麻。
然后外面就炸了。
十几头东西一起撞在石门上,撞得整条通道都在抖,碎石从顶上掉下来,砸在霍普的肩膀上。它们撞了很久,撞得一次比一次重,可那道石门连一条缝都没有。
霍普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去。
通道里很黑。
黑到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边——箱子刮地面的声音。
“嘎啦。”
“嘎啦。”
它在往他这边挪。
霍普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小块晶体,在掌心搓了搓。晶体亮起来,很弱,勉强照亮了三步远的地方。
那个箱子停在离他两步的地方,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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