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妹妹等的一切都在来的路上(2/2)
“哥哥,今天多了三个芽。”
“哥哥,这棵长高了。妹妹昨天做的记号,在这里,今天到这里了。”
“哥哥,你看,这片叶子上面有露水。它哭了。它是不是想妈妈了?”
希言每次都跟着小月亮蹲下来,看她指的那些变化。有些变化是真的——叶子确实长大了,芽确实多了。有些变化是他看不出来的,但小月亮坚持说长了,他就相信长了。
有一天早上,小月亮忽然叫起来:“哥哥!这里有花苞了!”
希言跑过去看。果然,在一株最高的幼苗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花苞,紧紧地裹着,像一个小小的拳头。
小月亮蹲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花苞。
“好小。”她轻轻说,“好小好小。”
“它会长大的。过几天就开了。”
小月亮想了想,问:“它会开什么颜色?”
“不知道。要开了才知道。”
小月亮伸出手,指尖悬在花苞上方,没有碰到,只是比了比大小:“和妹妹的小拇指指甲一样大。”
“对,一样大。”
小月亮站起来,跑回屋里,拿了一根红色的毛线,系在那株花的茎上,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妹妹做个记号。开了就知道是哪朵了。”
希言笑了。小月亮给一朵还没开的花系了一个蝴蝶结,像给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取了名字。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三月中旬,花圃里有了第一个花苞,米粒大小。妹妹用红毛线在茎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说‘做个记号,开了就知道是哪朵了’。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标记期待。她怕自己错过第一朵花开,所以提前做了记号。她想成为第一个看见它的人。”
花苞系上红毛线的第三天,开了。
那天早上希言起得晚了一点,下楼的时候,听见院子里传来小月亮的声音。不是喊,不是叫,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的声音。
“开了……你真的开了……”
希言走到门口,看见小月亮蹲在花圃前,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下巴
那朵花开了。花瓣是白色的,薄薄的,半透明的,在晨光里像一小片薄冰。花蕊是淡黄色的,细细的,顶着一点点金色的花粉。整朵花只有一元硬币那么大,小小的,怯怯的,像这个春天的第一声问候。
“哥哥,白色的。”小月亮没有回头,声音还是那么轻,“白色的花。好小。好漂亮。”
希言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那朵白色的小花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红毛线的蝴蝶结系在茎上,像一个小小的围巾。
“妹妹,这是什么花?”
小月亮摇摇头:“不知道。但妹妹知道它叫什么。”
“叫什么?”
“叫‘第一朵’。它是春天第一朵花。所以叫第一朵。”
希言笑了:“好,叫第一朵。”
小月亮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凉凉的,滑滑的,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你好,第一朵。妹妹等你好久了。”
希言看着小月亮和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花说话,喉咙有点紧。他在记录本上写:“三月,花圃里的第一朵花开了,白色的,一元硬币那么大。妹妹给它起名叫‘第一朵’。她说‘你好,第一朵,妹妹等你好久了’。三岁六个月,她等到了。从种子到发芽到花苞到开花,她等了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她不知道这朵花叫什么名字,但她知道它是‘第一朵’。第一朵,就是最重要的那一朵。”
小月亮那天一整天都围着那朵花转。她给“第一朵”浇水,跟“第一朵”说话,带“橘子”来看“第一朵”。
“橘子”对花没什么兴趣,但它对小月亮有兴趣。小月亮蹲在花圃前,它就蹲在旁边;小月亮跟花说话,它就眯着眼睛听。它已经彻底把这个院子当家了,垫子从角落移到了花圃旁边,这样小月亮看花的时候,它可以躺在旁边。
“橘子,你看,第一朵。漂亮吗?”
“橘子”喵了一声。
“漂亮。橘子说漂亮。”小月亮翻译。
希言坐在石阶上,看着小月亮、“橘子”和那朵白色的小花,在春天的阳光里安静地待着。风轻轻吹过,花圃里的幼苗们轻轻摇曳,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薄荷丛已经长高了很多,绿油油的,散发着清凉的香气。银杏树开始冒芽了,枝头缀满了嫩绿色的点点,像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翡翠。
春天真的来了。
三月二十日,春分。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小月亮现在已经知道“春分”是什么意思了。希言告诉她,春分这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就比黑夜长了。
“就像夏至一样?夏至是白天最长。”小月亮说。
希言惊讶地看着小月亮:“妹妹还记得夏至?”
“记得。去年夏天,妹妹看见了小光。太阳公公工作了很久很久。妹妹说太阳公公好辛苦。”
希言愣住了。那是去年夏至的事,快一年了。那时候小月亮两岁九个月,还不太会说话,一句话要拆成好几截说。他以为她不会记得,但她记得。她记得太阳公公很辛苦,记得萤火虫,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妹妹记性真好。”希言说。
小月亮想了想,说:“妹妹记得小光。小光发光,一闪一闪的。妹妹记得橘子第一次来,从墙头跳下来。妹妹记得第一朵花,白色的,叫第一朵。妹妹记得哥哥写日记,每天都写。”
小月亮仰头看着希言:“哥哥,你把妹妹记在本子里。妹妹把你记在这里。”
小月亮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希言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蹲下来,抱住小月亮,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他没有哭,但眼眶很热很热。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但手在抖。他写道:“春分,妹妹说她记得去年夏至的萤火虫,记得太阳公公好辛苦,记得橘子第一次从墙头跳下来,记得第一朵花叫第一朵。她说‘哥哥把妹妹记在本子里,妹妹把你记在这里’,她指着心口。三岁五个月,她学会了记住。她记住的不是事情,是感觉。被爱的感觉,等待的感觉,看见美好的感觉。她把那些感觉藏在心里,一年过去了,还在。”
晚上,小月亮躺在床上的时候,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哥哥,妹妹会一直记得吗?”
“记得什么?”
“记得小光,记得橘子,记得第一朵,记得哥哥的日记。”
希言想了想,说:“有些会记得,有些可能会忘记。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因为就算妹妹忘记了,哥哥帮你记着。哥哥写在本子里,妹妹以后长大了看,就想起来了。”
小月亮想了想,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希言的手指:“哥哥,你不要忘记。”
“哥哥不会忘记的。”
“你保证?”
希言看着小月亮亮亮的眼睛,认真地说:“哥哥保证。”
小月亮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手,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哥哥,等妹妹长大了,妹妹也要写日记。写小光,写橘子,写第一朵,写哥哥。”
“好,妹妹长大了写。”
小月亮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她大概是梦见自己长大了,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小光,橘子,第一朵,哥哥。
希言坐在床边,看着小月亮睡着的样子。月亮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呼吸轻轻的,匀匀的。床头柜上,收藏盒里装满了四季——花瓣、叶子、石子、猫毛、雷声的画。荧光星星罐子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和月亮灯的光交叠在一起。
希言站起来,走到窗前。春分的夜晚,天空很清澈,星星密密麻麻的。天狼星还在,但位置偏西了,春天来了,它要走了。
院子里,花圃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那些幼苗比几天前又高了一截,第一朵花在夜色里合拢了花瓣,像睡着了。“橘子”蜷在垫子上,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香。薄荷丛的影子在墙上摇曳,像一幅水墨画。
希言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页:
“2029年3月20日,春分。
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就比黑夜长了。
妹妹记得去年夏至的事。记得萤火虫,记得太阳公公好辛苦,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说‘哥哥把妹妹记在本子里,妹妹把你记在这里’,她指着心口。
她说妹妹长大了也要写日记。写小光,写橘子,写第一朵,写哥哥。
我保证我不会忘记。但我希望她也不要忘记。不是因为那些事情有多重要,是因为那些事情里的爱很重要。
三岁六个月,她学会了记住。她记住的不是事情,是感觉。被爱的感觉,等待的感觉,看见美好的感觉。她把这些感觉藏在心里,一年过去了,还在。
春分。春天正好走到一半。花开了第一朵,还会有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萤火虫醒了,还在长大,夏天就会飞起来。橘子每天来,躺在花圃旁边,守着妹妹的花园。
妹妹等的一切,都在来的路上。
有些已经到了。
晚安,妹妹。晚安,春分。晚安,所有正在来的美好。”
希言合上本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月光下,花圃里那朵白色的小花合着花瓣,安静地睡着。红毛线的蝴蝶结在茎上系着,像一个不会消失的记号。
明天早上,小月亮会第一个跑去看它。它会再次打开花瓣,迎接春天的第二个白天。
春天才刚到。花还会开很多很多。
小月亮等的一切,都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