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接缝是叶脉(1/2)
短上衣做完后的第三天,小月亮穿着它去上学了。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门襟上的五颗白扣子,又看了看袖口收窄的弧度。
鹿悠悠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小月亮走出院门,灰蓝的短上衣在晨光里很安静,雾蓝的短裙在亮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银杏树。最往叶脉方向蔓延,像一小片淡淡的、被日光烤出来的痕迹。
小月亮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那天上午,鹿悠悠把老太太的手织布边角料从收纳箱里取出来。布袋里装着短上衣裁下来的碎料,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最大的一块大约巴掌宽,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她把碎料倒在手心里,在光下翻看了一会儿。手织布的绒感强,碎料边缘的经线头没有完全散开,捻一捻还能感觉到棉线本身的韧性。她挑出几块形状规整的,按大小排在工作台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小块薄衬和一卷细针。
顾希言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妈,你在做什么?”
“拼一块布片。碎料留着也是留着。”
顾希言走进来,站在工作台旁边看。鹿悠悠把碎料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先用别针固定,然后用细针沿着接缝缝了一道直线。手织布厚,碎料边缘不齐,拼的时候要用力把两片布按在一起,针才能穿过重叠的部分。缝完一块,她用指甲刮了一下接缝,又用熨斗压平。灰蓝色的碎料在蒸汽里变深了一点,又变浅。接缝处的白色纤维从针孔里微微露出来,像叶脉从叶肉里透出边缘。
小月亮下午放学回来的时候,布片已经拼好了。巴掌大的一块,七八块碎料拼接而成,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接缝的走向不规则,像一片被虫子咬过又长好的叶子。小月亮把布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妈妈,这个像什么?”
“像什么?”
“像一片叶子。被虫子咬过,但长好了。接缝是叶脉。”
鹿悠悠看了一眼那块布片。接缝确实像叶脉,从中间向两侧延伸,弯弯曲曲地穿过不同的碎料。每一块碎料颜色略有不同,有的深一点,有的浅一点,拼在一起之后像一片叶子上深浅不一的绿色。“你想放在哪里?”
小月亮想了一会儿。“放在短上衣里面。和手织棉长裙一样。缝在衣摆内侧。”
鹿悠悠点了点头。她把短上衣从人台上取下来,翻到反面。小月亮把布片放在衣摆内侧靠边的位置,鹿悠悠用别针别住,然后换了一根细针,用白线沿着布片边缘缝了一圈。针脚很密,很小,在手织布的灰蓝面上几乎看不见。缝完之后她把短上衣翻到正面,衣摆内侧多了一小块拼接的布片,贴着腰线,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小月亮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她伸出手,隔着短上衣的衣摆摸了一下布片的位置。“在。但看不见。”
“对。在,但看不见。”
小月亮走到客厅,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那块拼好的布片。七八块碎料拼在一起,接缝像叶脉。她在画的下方写:“妈妈用短上衣的碎料拼了一块布片。缝在衣摆内侧。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老太太的布变成了短上衣。短上衣的碎料变成了布片。布片在短上衣里面。像叶子落了,又回到树上。”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后走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鹿悠悠正在画的版型图。牛皮纸上画着一条长裙,圆领,短袖,衣长到脚踝,旁边标注了面料和放松量。“秋天的手织棉长裙?”
“对。用半手工布。版型比夏天那款稍微收窄一点,秋天穿薄袜子不显臃肿。”
“外套呢?”
“灰蓝棉麻。圆领对襟,袖口放宽。下周一起裁。”
顾砚屿点了点头。他走进工作室,站在人台旁边看了一会儿。十条半手工长裙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安静,灰蓝色中夹着白色纤维,像十小片被折起来的、雨后的天空。短上衣挂在一旁,灰蓝色比长裙深一点,绒感更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公司的文件摊开。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短上衣穿去学校了。同桌说好看。问我哪里买的。我说妈妈做的。用的是老太太的布。布是哥哥从徽州带回来的。老太太织了二十天。碎料拼了一块布片。缝在衣摆内侧。不显眼,但你知道它在。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最都是九月开始。今年早了几天。但秋天的手织棉长裙已经在画版型图了。它在等半手工布。”
第二天早晨,鹿悠悠裁了秋天第一款长裙的裁片。半手工布还剩一卷半,够裁三条。她把布展开,铺在工作台上,用手掌从中心向四边抚平。布面上没有折痕,纬线密度均匀。她拿起粉笔,按版型图排料。前片两片,后片一片,腰头一条,裙摆滚边两条。粉笔在灰蓝布面上留下浅浅的白痕。裁完前片,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九月的第二周,叶子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黄,边缘的绿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像墨水被水慢慢冲淡。
小月亮穿着雾蓝短裙和灰蓝短上衣站在院子里。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最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门口。鹿悠悠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她喝了一口水,然后走进工作室。秋天第一款长裙的裁片铺在工作台上,灰蓝中夹着白色纤维,像一小片被折起来的、秋天早晨的雾。那些叶子在窗外安静地站着,边缘的黄正在一点一点地蔓延。但长裙已经在裁了。
秋天来了。
下午,顾希言从学校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放在工作台上,鹿悠悠正在整理秋季长裙的版型图。顾希言等她把一段弧线画完,才开口:“妈,第二次实践的通知下来了。十月八号走,去苏州。两周。”
鹿悠悠把铅笔放下,看了一眼信封。“苏州那边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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