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接缝是叶脉(2/2)
“带队师说有个老布店,里面还保留着几台手织机。不是摆设,是真的在用。老太太织的那种布,苏州那边也有,但花样多一些,有斜纹的,有提花的。”
“你去看看。拍照片给我。”
“知道。不买。手织布每一卷都不一样,没看到实物不能定。”
鹿悠悠点了点头。她把信封推到工作台角落,继续画版型图。顾希言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把信封收进背包侧袋。小月亮正坐在地毯上,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一个信封,信封旁边画了一列火车,火车头上写了“十月八号”。顾希言蹲下来看了一眼。“你在画我走?”
“嗯。这节车厢是你坐的。”小月亮指了一下火车中间的一节。“这节是去苏州的。那边有老布店。妈妈说的。”
“苏州离徽州近吗?”
“不远。但方向不一样。徽州在南边,苏州在东边。”
顾希言笑了一下。“你地理比我好。”
小月亮点了点头,继续画。她在火车旁边画了一个布包,布包侧袋里露出一角折好的纸。纸是浅灰色的,上面用白线绣了一片银杏叶。顾希言认出来,那是她之前给他缝的布包。“这次还带这个布包?”
“带。布包不会坏。妈妈裁的布,我自己缝的。”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之后,又翻到新的一页,画了短上衣的背面。她在左腰偏后的位置画了一个极小的方块,用虚线标出布片的位置。然后她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小字:“布片在左腰。走路的时候贴着腰,不仔细摸感觉不到。但我知道它在。像树上的叶子,背面有一小块被虫子咬过的疤。长好了,但摸得出来。”
第二天早晨,小月亮穿着短上衣出门的时候,在玄关又站了一会儿。这次她没有低头看扣子,而是把右手伸到背后,在左腰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隔着灰蓝的手织布,她能感觉到布片边缘的接缝,很浅,像一片叶子的背面摸得到叶脉。她收回手,背上书包,推开门走了出去。
鹿悠悠站在厨房窗口看着小月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她走进工作室,把秋天第一款长裙的裁片从工作台上拿起来,坐到缝纫机前。针速调到中档,手指在布料两侧轻轻引导。半手工布的纬线松紧已经被摸熟了,哪里该慢,哪里可以快,手指比脑子记得更清楚。车完一段侧缝,她把布料翻到正面看了一眼。侧缝笔直,针脚均匀。然后她继续车下一段。
顾希言上午没有出门。他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把从徽州带回来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翻到老织机那一页。他用铅笔在旁边补了几行字,是昨天鹿悠悠说的那句话:“叶子本来就不匀。向阳的那面深,背阴的那面浅。拼在一起才像真的。”他写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走到客厅,把背包从沙发上拿起来。他把信封、笔记本、相机、充电线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拉上拉链,放在玄关旁边。小月亮十月八号之前每天都会看到那个背包,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倒计时。
那天下午,鹿悠悠车完了秋天第一款长裙的侧缝。她把长裙翻到正面,挂在人台上。灰蓝色的半手工布在午后的光线里很安静,裙摆垂下来,比夏天那款稍微收窄了一点。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把第二款的裁片从收纳箱里取出来。半手工布还剩一卷多一点,第二款和第三款刚好够。她把布展开,铺在工作台上,用手掌从中心向四边抚平。布面上没有折痕,纬线密度均匀。她拿起粉笔,按版型图排料。
小月亮放学回来的时候,第二款的裁片已经裁了一半。她站在工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妈妈,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在想那块布片。”
“想什么?”
“想它拼的时候用了多少块碎料。我数了,七块。有一块特别小,只有指甲盖大。但拼在一起之后看不出来哪块是哪块。”
鹿悠悠停下手里的粉笔。“拼的时候我也没数。你数了?”
“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八块,第二遍才数对。”
鹿悠悠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块已经缝好的布片。七块碎料拼在一起,接缝的走向不规则,像叶脉从中间向两侧延伸。每一块碎料的颜色略有不同,但拼在一起之后,整块布片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沉静的灰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裁。粉笔在灰蓝布面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像雾里的一条细路。
那天傍晚,顾砚屿回来的时候,鹿悠悠正在画棉麻外套的版型图。牛皮纸上画着圆领对襟的轮廓,袖口放宽,衣长到膝盖。旁边标注了面料和放松量。顾砚屿站在工作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棉麻外套什么时候裁?”
“下周。等第二款和第三款长裙车完。”
“希言走之前能做完吗?”
“能裁完。车不完。等他回来再车。”
顾砚屿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小月亮在速写本上写了最后一段:“今天数了布片的碎料。七块。有一块特别小,只有指甲盖大。拼在一起之后看不出来哪块是哪块。妈妈说拼的时候没数。我数了两遍。第一遍数成八块,第二遍才数对。哥哥十月八号走。背包放在玄关旁边。信封、笔记本、相机、充电线。一样一样地检查过了。树上的叶子在九月泛着黄。边缘的绿褪了大半。但布片已经在短上衣里面了。七块碎料拼在一起。像叶子落了,又回到树上。”